一、人物五首

1. 童年伙伴仔乃

明显比我老
皮肤黝黑粗糙
50多岁的人了
在县城搞摩托出租
日晒雨淋
但腰板笔直
走路带风
声音洪亮
能吃能睡
我在城里坐办公室
背驼了
经常失眠
脊梁
受过伤

2. 童年伙伴四乃

刚把二大娘送上山
大家还在等吃下山饭
四乃就来和我告别
要赶高铁去上海
儿子在同济大学当教授
专程赶回来
又要赶过去带孙子当保姆
本想多陪你几天
无奈他们忙
没办法
突然想起
四乃比我大一岁
他20岁结婚
我27岁
他儿子35岁
孙子上小学
我儿子27岁
还没有女朋友
如今的年轻人
不谈恋爱不结婚
真是让人看不懂
急死人

3. 侄子建军

侄子在商海一番倒腾
成了村里首富
老家建了一栋中式风格的四合院
气派
是我梦寐以求
又不可能实现的梦
知道我回村里参加二大娘的葬礼
提前在广东打电话给他娘
搞好卫生
换新被子新床单
要和叔公睡一张床
话唠
从俄乌战争
中东局势
美国大选
讲到国内形势
讲到今年生意难做
我在机关上班
感觉接不上话
有些接地气的东西
我不如他
另外
在机关久了
话也越来越少了

4. 侄子建国

侄子在县一中教书
高三班主任
这几年一中了不得
基本上都是985和211
清华北大也考了不少
全省排名直追长沙四大名校
散步时问其秘诀
哪有什么秘诀
应试教育
一个字
磨
两个字
用心
想起上世纪80年代末
我在农村初中教了3年
学生400多
个个有出息
尤其是当班主任的那个班
考上4个中专生
吃国家粮
分配工作
教书还是有成就感

5. 老同学阿彪

通过二大娘
大家联想起了阿彪
阿彪是我从小学一直到大学的同学
死党
大学毕业那年
谈了个漂亮的女朋友
上世纪80年代中期
大家都是穷学生
为了请女朋友跳舞看电影
鬼使神差
到农业局担任出纳的朋友那里
偷拿了100多块钱
报案后
被取消毕业资格
判刑3年
出来后
工作没有了
女朋友也没有了
一醉之下
喝了瓶农药
多好的小伙子啊
可惜走早了
大家唏嘘不已
开车返城
大家追着车子送了好远
对我80多岁的父母说
见一面少一面了
要多保重啊

二、静物五首

1. 夜晚

乡下的夜晚原本很静
星星也寂寥
今晚不同
二大娘葬礼上循环放着哀乐
道士也在卖力地唱
二大娘嫁过来几十年
默默无闻一辈子
最后一晚热闹点
无可厚非
循着蛙声走去小径
小径通向一片茶树林
这条路离小学很近
小时候上学经常走
路边小溪如今浇筑了水泥
小时候有很多小鱼
拿只罐头瓶
放学回家就是一道菜
我们就这样静静地走着
不说话
心情沉重
借着月色
看着天上
天上空空荡荡
我们和二大娘一样
手上和心里都空空荡荡

2. 丫江

江其实并不大
流到我们这里分流开叉
故名丫江
乡镇就叫丫江桥
江水清澈见底
河沙细腻光滑
不比三亚海边的差
江里有鱼有虾
小时候光着屁股
在江里游泳
追着鱼虾嬉戏玩耍
我们在江边散步
今晚的丫江
也和我们小时候一样
光溜溜
在月光下
旁若无人地洗澡

3. 老房子

在老家
有间老房子就够了
有了老房子
就如同树有了根
不管树叶飘向何方
随时都可以回家

我已经没有了老房子
已经没有了家
老房子被工程队拆除了
新型城镇化和乡村振兴
人们纷纷搬去城镇
在市场经济和水泥马路旁驻扎

他们也没有了家
和我一样
走出去
难以回来了
老家的老房子很久没人住
已经没有炊烟
通往老家的小路很久没人走
已经被野草覆盖

4. 小学

攸县丫江桥公社阳家台大队小学
二十多年前就被拆除了
以前的小学
现在变成了村部和茶苗培育基地

1974年至1979年
上岭下生产队的一个小孩
在这里上过学
多次参加义务劳动
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
跟国海和亦武较要好
在江中游泳
田野放牛
溪边捉鱼
山上摘野果
国海后来娶了我堂妹
亦武和我在城里住在附近

为了有次评选三好学生
亦武要我请他的客
他说
那时候我投了你一票
唯一的一票
就这么一票
这么一个富有远见卓识的投票
让我请了他几十年

如今
校园早已成为记忆
我的头发也已所剩无几
好在乡亲们还在
我从外面回来
站在学校的旧址上
任时光荏苒
岁月匆匆
我的同学和乡亲站在我的身边
他们像盛开的油茶花

 5. 村庄

这座村庄谢绝所有的青壮年
只接纳留守的老人和年幼的孩子
这座村庄拒绝鸡鸭鱼、蔬菜与传统劳作
只收留荒山、镉污染田和二大娘的墓碑
这座村庄抛弃往昔的泥泞小路
只允许过年过节时水泥马路上人来车往

为什么要把小学和记忆都搬走
为什么要将死气沉沉亲亲抱抱举高高

这座村庄
还是不是我的家乡
这座村庄
让我如何回家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