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旧  暮》 

早年的时光完美无瑕，
我们在那时很幸福:
白天，大人们在劳作，
我们在山坳上追逐戏谑、遥望城市，
傍晚，跟随爸爸妈妈回家吃饭；
过生日的儿童，带上王冠，
含辛茹苦的父母唱起生日快乐的歌，
祝愿孩子有光明的前途；
孩子在认出北斗七星后，
进入了梦乡；
夜空中，沉默的星星悄然掠过。

时光点燃的故事，
结出像石榴一样的果子，
紧紧地挤在一起；
往事引发的泪滴，
反而舒缓、有序，
在腮边留下点点痕迹。

哲学家一派一派死亡之后，
我们看见了自己原来的样子：
抽象的疼痛，在体内漫游，
有文凭的人，掐算着年薪，
暴富的人，遵循时间屈服的法则，
身体羸弱的人，在努力繁殖后代，
…
想忏悔的人不知向谁开口？
    去教堂吧，
在秋风漫灌的教堂中顿悟，
然后，在感恩中老去。

业余的小丑，躯体僵硬，
只能领悟艳俗的欣悦；
时光覆盖的忏悔的泪痕，
了无踪影，
那些稀奇古怪的事情，
无人记得是何时发生； 但是
忏悔者的坟墓早已存在，
通往坟墓的路已经铺好。

怀旧是时光的生理反应，
刻骨铭心的故事，
只是旁人午餐后的甜点；
而怀旧者，沉浸在往日时光的风景里：
带着充满无罪感的陶醉，
铺开桌布，享用这个黄昏的晚餐：
说着人和草原的关系；
低头吃着青草的牛羊，
还在毫无节制地生育，
我们曾经担心过度放牧的愤怒，
变成了忧郁的温情。

早逝的朋友啊，你面容依旧，
灵魂多次以人的面孔出现；
那些害羞的姑娘和腼腆的少年，
走过街头时，
宛如一朵花；
老年贵妇枯萎的香气依然迷人；
而转瞬消失的，
是我们自己。

怀旧，能领悟生活背后隐藏的秘密：
西藏羊八井年迈的迈瑞（一只斑点狗），
死亡临近，仍然保持生活的热情？
已经漂上云端的大师，为何下凡？
没有十字架的坟墓，
怎么会有听不懂的话语，
在坟墓周边的空气中徘徊？
戈壁，你谦卑的儿子在献上一万首颂歌之后，
变成了绿洲？

怀旧需要敏感， 以及
过去、现实、未来的平衡感。
我的身体和生活已不同以往，
就像一块仅有触感的石头，
自惭形秽，苟活于世；
饱满的嘴唇已经干瘪，
昏淡的眼睛，说出我老了，
梦想和昨日，只在梦里重现...
《草帽歌》的旋律依稀还在，
曾经，伴我风雨同在的草帽，
却已飘逝在浓雾的山峦,
然后，落在山坳...
我童年和少年奔跑的山坳。

鸽子也轻轻落下，
站在字库塔的尖顶，
俯瞰熙熙攘攘的人群；
一位老人，走过唐逑广场，
在农贸市场耐心买回有营养的蔬菜...

暮气在空气中蔓延，
满地是折断的歌声；
在秋风中抖动的黄叶、红叶，
让故乡的小镇弥漫着难以察觉的暗香；
果园的石榴树，
挂满了成熟的石榴。

注：
1、迈瑞：1988年在西藏羊八井养过10个月的一只斑点狗，离开时，迈瑞跟车跑了4公里；
2、小镇：四川街子古镇；
3、字库塔：位于四川街子古镇银杏广场；
4、唐逑：四川街子古镇人，唐代诗人，生卒不详，诗歌创作活动约在（880~907）。

—— 子真（四川街子古镇烟火气派诗歌发烧友），2024年8月、9月，思于北京、内蒙、四川成都、陕西洋县华阳镇；2024年9月18日， 落笔于四川街子古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