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旧居搬走，已有八九年光景
多少花开花落，寒暑易节
早不记得，却有一位女士
常令我在凄清日子想起。

初次相见，是一个冬日夜晚
饭后闲居不适，下楼散步。
从楼前窄径一路行至小区门口
却见她从身边单元门出现。

一身黑色棉服，一顶深色礼帽
帽子上，缠绕一圈浅色丝带。
她手中几根绳子，每根系着
一只狗狗，京巴、博美、田园

还有一只体型略大的杂毛松狮
有的显老态，有的带伤，无一例外
都安静围在身旁，等候号令。
见到我，她摆手示意让我先行。

我幼时曾被犬抓咬，心中忐忑
退后一步，让出眼前道路。
她点头抖动绳子，狗狗们得令
奋力跃起，一只只穿过钢铁门栏。

她挽着绳子走向河边，狗子们
兴奋地簇拥着，出奇地不吠一声。
这是我们第一次相见，自此之后
晚上散步，多会遇见她和它们。

慢慢地，从邻居得知她的故事
中年丧子夫妻分手，一蹶不振
朋友送幼犬做伴，半年不出门的她
被动出门遛狗，脸上却渐有颜色。

她开始与其他养狗人交流经验
一如当年谈起育儿经。大太阳下
狗子吐舌站立，她边梳毛边讲话
万千往事，毫毛一样风中飞逝。

一天，一只吉娃娃在马路被轧伤
不见主人，小犬车流中哀鸣。
她脱外套俯身抱起它，从此身边
多了只眼神清澈的瘸腿小跟班。

那之后，遇有受伤或被遗弃
猫狗，她都会一次次出手
重新点燃这些生灵的小火苗，
也依稀照亮那些走过的黑暗道。

后来呢？我问坐在长椅、目光
紧盯小区垃圾箱的老杨头。
后来啊，她家变了流浪大本营
猫有五六只，狗也有十多条。

不过她养的啊，老杨头撇撇嘴
少皮没毛，没一只卖得上价。
养那么多只，邻居没人报怨么？
怎么可能？老杨头抱起膝盖

眼神暂离垃圾箱。老有人
找物业投诉，嫌吵、说有味道
物业上门做工作，让她处理
结果，也不知她怎么做的。

说到这里，老杨头拍了下大腿
她不点头她家的狗都不叫
又花大力气每天清洁，还改成
每晚十点出门，只走楼梯。

很多邻居都没见过她，而且
你发现没，她一直戴帽子，
有时是圆礼帽，有时贝雷帽，
有人说她秃顶，有人说是扮时髦。

她的收入不多，基本全花在
猫粮狗窝，亲戚说她脑子有问题。
她说，这些都是我的毛孩子。
大家给她送了个名：毛孩女士。

几个矿泉水瓶换来的故事
让我心情更复杂，夜晚再相逢
我会主动问候，她有时回应
有时被毛孩子们拽个趔趄。

狗狗们不叫、不说话，黑暗中
它们都有火苗一样的眼神。
故事到这里就结束了，是的
生活里，没有从天而降的神仙。

新业主群不断电梯故障、车位被占
遛狗不拴。每逢此时便会想起
毛孩女士，不知孩子们是否健康，
她眼中，小火苗是否依然闪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