挪威云杉

高纬度的凌乱之中都是有序的
尖锐的枝叶刺向了时间
时间保持着警醒
古老的根系埋伏着沧桑 也像历史的深入
剖析向着内部 也向着外部
枝叶上的跌宕起伏 
高举着斯堪地那维亚一场古老的大风

青苔斑驳着潮湿的火种
世上的事物都在水气中滋润
不会钝化的思想在繁盛
维京人沿着草木的外延 向着慈悲靠拢
当寂寞成为一棵树的强大
任何喧嚣无力可击
人间的车水马头  被隐喻的声势
都会成为它的反衬
捕获着同时是一颗明净的心
重申的枝叶向上的明亮是从灵魂开始的

爱的经纬都是绿意
北半球光的依附你可以从一棵树寻找
边界不要分清
时间没有法则 只要有更深的咬合
一棵树的哲学也将世事抛开
也将世事围拢

向北（外二首）

我要去的地方 接近北极和死亡
白昼鸟用羽毛点亮
蓝色而窒息的天空
我渴望那个海冰连接的地方
那可能是阿尔卑斯山的最北端 凯布讷山和萨利色尔卡
巴伦支海锋利的冰
割断探险者的绳索和
白熊的足迹 六月的狂风暴雪把所有的海豹送回大海 我
渴望去往那个地方

狂暴而纯净
冰川如同地球上最美丽的疤痕
滚滚翻腾的海雾 厚重乌金的云阵
随浪而来的虎头鲸 凛冽亘古的苔原
角峰和冰原呈现出迷幻的魅力
那里的人们
脸是黄的 心是白的 他们有至上的信仰  把大自然风云雨雪
奉为神灵 
我渴望那个地方

那里可以听到海冰崩塌时发出的惊天动地的声响
和飞禽走兽发出的神秘难解的长音
这里是世界褪去脂粉的无尽荒野 
古朴本原 沉溺在自然造化和万籁的岑寂中
既不追求目的
也不寻觅意义
静待那些相识又陌生的景物向我走来
或者 待我归来
我渴望那个地方 

如果现实无法给予安身之处
这里的自然万物却有罅隙可以藏身
看那——
呼啸的风撕扯的雾
流动的光 浮游的冰
迁移的鹿 暴走的熊
无一是我 无一不是我
我渴望那个地方
巨大的海冰让我在地球之极
与大自然坦诚相待
这冷酷仙境仿佛
有一种磁力吸引着我
向北  再向北
憧憬从前寒武纪到中生代——危险又悲壮的美


2024年6月28日于芬兰


※哦 北冰洋

深蓝卷起白浪 冰山抱起岩浆——北冰洋
你是我从未见过的大海
你是我见到的最小最冷的大洋
你是无人定居的神秘海洋

在看不到尽头的海面
似乎为了让我拥有更多
在贫瘠情感中掏出的钻石
在你令人恐惧的辽阔里
竖起了山一样的冰雪屏障

祝福你的无涯无际——除非
我找不到被你藏起的
一片冰川 除非
我没有认出被你全部寒冷
所虔诚供养的
白熊 海豹和火山

极地风暴 永不停止地吹吧——
在没有倒在被你翻滚的怀抱之前
我离你是如此的遥远  恐惧于
浮冰下慢慢的腐烂 那些
电闪雷鸣的深夜 暴雨
整夜哭诉
对你的疯狂渴慕

此时 我在极昼燃烧的北冰洋
先摒弃对海盗  战争  以及因撞上漂移冰山而沉没的泰坦尼克号的联想
因为 有人说这里的冰山
将在百年后消失
我要先将沉重的缆绳
抛向将要融化冰川的
危机上
平息大熊星座的恐慌


※北纬78度海滩

鱼刺在极昼的早上醒来
开始清点一堆堆排列有序的鲸鱼骨头
出自隐秘的猎手

从千万年前游进浩瀚的语言之海
文明的砍刀一点点切割 在背阴之地
忍耐和火光 沉向时间深处

终于 北冰洋交出蓝
森林交出绿 天空交出空 冰川交出灰烬 再没有
什么可交出的了

我听见一些词语
从核污染 子弹的尖叫声里
长出伤口
长出饥饿
长出眼泪的阵痛


2024年6月26日写于斯德哥尔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