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
国庆节长假
还剩了
两天的时候
我在五百里地之外
把要回家去看看娘的讯息
传递给二弟
二弟又把讯息传递给三弟
然后
去
杀羊了
三弟
扯着嗓子
把讯息喊给娘

因为
娘耳聋
已经
几十年了
在我们哥仨小的时候
村上人们就喊她
聋子
娘对这个称呼一点儿也不烦
只不过这些年
耳聋得越来越厉害
一个事
要喊上好几遍
后来 给买了助听器也不愿意戴
嫌麻烦
有事了
仍是喊
 
听清了信儿
娘的脸
立刻
舒展
尽管嘴里说着
还回来干啥
一个人开车
那么大老远
叫人念
 
在我开车回家的过程中
娘让三弟开车拉着
去了她的菜园
园子里 一应俱全的青菜茄子辣椒豆角大葱
还有冬西南北的瓜们
被娘无情地摘掳
平时
娘对它们可是那么细心地呵护照看
接着
娘又让三弟开车拉着
去了更远的她的玉米地地瓜地和花生地
嫩嫩的玉米棒子和带土的地瓜花生
又被摘了一大棉包刨了一大布袋
娘说
外头的菜果
贵杀
 
接着
娘又让三弟开车拉着
回到她村子里的宅院
那只肥硕的乌鸡
被毫不犹豫地宰杀
陶罐里积攒的百十个鸡蛋
把一个旧纸箱快要撑死
娘说一定得让你大哥带走
带给五百里外忙于功课的大孙子贴补身板儿
娘说
家里的儿孙们已经吃了不老少
娘还强调
俺这鸡蛋都是鸡吃粮食下的
一点饲料都没有
养料大
城里的鸡蛋
腥气的叫人恶心
娘不会说
俺这是纯天然纯绿色鸡蛋
 
接着
娘又让三弟开车拉着
回到二十里外的城里
回到三个儿子给她合买的二楼的房里
组织和指挥
闻讯而来的两个儿媳妇
准备饭菜
包冬瓜馅儿的饺子
高矮不一的侄子侄女们
欢快地来回跑
屋子
被清脆的笑声充满
 
晚饭
当然是丰盛的
啃着羊肉和鸡肉
吃着味道不一样的绿叶炒菜
还有冬瓜馅儿的饺子
哥们三个喝着我远道带回的罐啤
说地谈天
娘倒半碗酒
一口气喝下
看着三个儿子高谈阔论
听不见
也不参言
只是
满足地笑
只是喃喃
你们的爹没福气
看不到咱这一大家子热闹团圆
说着  就红了眼圈
 
夜深了
兄弟们带着醉意
带着媳妇孩子
回各自安在城里的家了
我斜在沙发上看电视
娘坐在一边
喊着我的小名
高门大嗓地开始了
她的时段
 
娘说
可别出去旅游了
看这里那里出了那么多事故
哪儿都不如在家安全
还有旅游的人都是在糟蹋钱
老天爷也看不惯
 
娘说
咱现在管点事了
可别径跟人家发脾气
什么事
一说一笑地办
 
娘说
管点事了
可不许起贪念
钱不是自己个的早晚待不住
像那些个人上了报纸电视被数落被审判
给爹娘兄弟凹（wa）名
咱好不容易熬到今天
 
娘说
别人和婆娘叫生气了
咱就是不气
气出真病来
叫人称意家也完了
有气生的时候
就想想
家里还有个老娘得要照管
 
娘说
可别再给我留钱
我还有不少  花不完
你买房子还有贷款得还
孩子长大了
也得攒点儿钱
 
我眼睛盯着电视
机械地点头应承
不时示意娘邻居们都睡了 小声点
实在困得睁不开眼
就喊着说该睡了明天还要赶路往回返
其实娘意犹未尽
无奈何张罗我睡下
自己再把要给我带的东西清点一遍
等娘鼾声起了
我却难眠
 
第二天
兄弟们带着媳妇和孩子
一起来吃早饭  再给我装车送行
娘说
送完我
她也要回村儿里去
这城里
还是住不惯
 
车后备箱里装得满满
心里也装得满满
车子发动了
我跟俩弟说
我在床头柜里给娘
留了两千块钱
俩弟说
嗐 娘不缺钱
你走了又得跟我俩急赤白脸
我们说什么
娘听不见
只是一个劲儿地嘱咐
道儿上开慢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