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壶清风
一盏水色
是一座村庄
该有的性格
村旁小河的青波，从记忆出发
最后流到眼睛里的湖泊
时光走过一座村庄
又一座村庄
远远望去，只剩袅袅的炊烟
村庄与村庄的恋爱
一个村庄睡在另一个村庄怀抱里
村庄在水中长大
河流总是在村庄的骨子里激荡
村庄的爱在河水中圆满
河流是村庄的血液
风住在村里
在风里，村庄日升月落
在村庄，风吹来刮去
风居于村庄之南
风居于村庄之北
风走过多少地方
经过多少村庄
它瘦了，它肥了
不管是东南风
还是西北风
不知了去向
热烈了一天的太阳
现在吹成了夕照
风从中间走过
云从中间飘过
村子里的人从村庄与村庄间的夹缝离开
去了远方
那么多的人没有回来
风像一把锯子
把记忆中的村庄越锯越窄
锯断了村头那棵老槐树
也锯断了，我与炊烟相见的路
田野的风无形，孤独
可进了村庄一旦训养
就有了形状和快乐
有了形状和快乐的风
就吹成了村庄的灵魂
人已在远处的村庄
走进村庄
自己消失在往日的思念中
我的眼里涂上了土地上五颜六色的云彩
头顶的枣树还似乎是记忆中的遮阳帽
漂白了村里那口忧伤的井
在时间的对面
我又看见了那些燕子
燕子的翅膀上驮着太阳
燕子的翅膀下长着村庄
燕子用我最熟悉的姿势
对我招手
用我最熟悉的翅膀抖动
给我指引秋天的方向
 整个秋天，斑斓
是季节的装点
房檐下的红辣椒
张扬成眸子里的风铃
风在聆听着一季季漫长的故事
沿途消逝的铃声
一并落在整座村落
是的, 村庄的风很硬
一缕风就把我的背膀刺痛
村庄的风也很软
一股风一出口
把养育自己的村庄，一直守望
那时的村庄，是祖辈的祖辈
磨破肩、压弯腰堆砌起来的
打麦场还在，土坯房还在
能装下爷爷碾场时的身影
也装下奶奶养鸡喂猪时的吆喝
能装下妈妈在厨房里的袅袅炊烟
也装下金黄里收割的笑脸
能装下头上的天、脚下的地
也装下春华秋实。


　　
如今，我的村庄跟着风跑了
跑成了一个故事
我的村庄老了
老成了一个传说
而几句大风从村头刮过，却总能
穿过有梦的夜里，唱到天亮
一波涟漪，却总能
让我在泪光闪闪里，打捞故事
风吹过村庄
从四面八方来
穿过村口的蜿蜒
在村头的桃树林聚集
与那些泛黄的桃子耳语着
喝过村旁小河的水
就干净得一尘不染
吃苞谷、红薯的嘴
有黑油油的泥土
吃野酸枣的嘴
把村庄的火红留在自己的体内
被风催眠了的村庄
她的梦
被枣花酿得好香好甜
秦腔填满鸟的眼睛
把两座村庄紧紧拴在一起
一粒石子，摁疼了曾经干瘪的记忆
一个人走了，世上不再有他的痕迹
照耀过他的月亮，还在天上
月光落到对面的屋顶
它并没有停住往下落
星星们放下了救援的绳索
月亮船
也紧急划过去了
月光下
渡过那片村口的溪水
从水波上一掠过
就有透亮的光线
挂上了树梢
我放慢脚步，踩着小径上的露珠
像一个老人把一生的心事收起
咀嚼空濛中枣花的余香
我已经想了很久很久
花也开了很久很久
看到麦浪和花香一样浓密
看到粉色的蝴蝶萦绕着过去
村庄的风一点也没有长大
我躺在爷爷的怀里
一只芦花鸡把
夕阳一点一点啄细
雕成修饰词挂在枣树上
大大，妈妈谝闲传里的花椒、柿子和红枣
多了七分得意，八分舒坦
爷爷烟叶吐出的家常里短
在我的脊背上擂了一声笑
我在他的胳肢窝里搔了两下痒痒
一壶黑砖茶，煮着风雨人生
把窗外的北风，煮得发软
奶奶门前的那个石碾
你还好吗？
那些被碾碎的麦香，是否
还透着南风的悠香
二妈门前的那棵弯枣树
你还好吗？
那些被孩子们拧脆的欢乐，是否
还在炊烟里回荡。


我熟悉的田间小路
多少次，用自行车驮喂牛的青草时
转弯时自行车掉落土坑，青草散落一地
风，成为了从笛孔中发出
一片竹林的呜咽
她用灵魂
丈量了一次村庄
脚步轻了许多
泥土从梦境里被撬开
当然有许多草根也会在月光下
正悄悄吞下镰刀、日落，以及孩子们手上的弹弓
就泄漏了行踪
我想象着自己又一次骑车在这路上
双手抓紧刹车，脚趾扎进泥土
盼望自行车能停下来
我的左脚还陷于喂牛草的情事
我的右脚已随清风去浪迹远方
我的右脚刚迈出
院门外，篱笆上那朵
孤零零的牵牛花
就抖了一下
风掠过的草木
挺直胸膛宣布自己的想法
无法触及的地方
一天天变深
又一天天变浅
风吹过田野，向远方
吹一吹三秦大地的麦田
完全沉默的麦田
在太阳下透射出尖锐的芒
金黄的风
还行走在小满的路上
在丰腴的年景里披上了盛装
土坯房变成了小别墅
再贴了瓷砖，换了红瓦
渐渐地，小村庄变成了花姑娘
风吹过小村庄
蝶变为花园式的工厂
生养我们的村庄都已搬迁了
我们居住的还建楼叫社区
不再叫村庄
热火的风吹暖了家乡每一寸土地
我走在地板砖铺成的路上
还有零星亮着的路灯
在审视着这个记忆中的村庄
翠林旁的围墙
有着故乡的颜色
门口的弯枣树
他们内心的波涛
是吹过村庄的风
消逝的一部分
沿着社区的路走一走
时针已指到晚上六点
只是不见了炊烟袅袅和回家的人
没有村庄了
风还在继续吹
我把村庄装进岁月
这一回
我相信
那风吹过后的村庄
那远去的村庄
就在我身旁
我压下风
收下回忆，也收下
所有回家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