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北京折叠

夏天，有注射器打进橙子
大楼的白色内脏挂在外墙
发烫
积灰的发烫 是为了榨出
冰冷的梦
夏天，吸管联通两个容器
装着橙子和睡眠

精力旺盛的人，被夏天
轻轻捏住腹部
挤出流动的泥土
被橙子染黄的，泥土和
睡眠液体

睡眠时人剩下一半
像折叠的蝴蝶
在参杂氯水的光浪中
寻找一种
隐藏赤裸的泳姿

折叠是扁平的一种睡眠
在人群中假装自己
独处时扮演别人
行李箱遍地走动
他们脸上的折痕
正好对上泥土的齿轮

人在每一次对折自己时
被北京撕下一块边角
作为行李箱的轮子
在光滑中排着队磨损
在平铺直叙中七零八落

2.摘灯笼的人

那是去年春节的灯笼
积满了一整年的烟火
的灰
灯亮久了，引来虫子，油污，人气
成了暗淡的黑
喜庆久了人疲惫

那是今年春节的灯笼
在铝皮三轮里，崭新的，
去年的灯笼
她捻着绳儿，掀开防尘布
在人行道上空和时间底下
用三百米的大街，测出了春节的长度

河堤路上亮着七十盏灯笼
她的身影曾七十次起伏
她的眼睛曾七十次黯淡与闪烁

那是每年春节的灯笼——
她穿着红马甲
不是为了过节而是工作
像一盏阁楼里的老灯笼
在我经过时
车灯接住了她的反光

3.金字塔工人

为什么
石子摩擦石子
砖头压迫砖头
捧过脏的，油的，稠的，刺的。
污黑的掌心
有三道月光穿过

那热头啊，
要是不用咳嗽
搅和搅和沉默
人就当作水泥晒硬咯
好在他们汗如雨下

把铁钉打进哪儿
把钢筋埋进哪儿
把那儿放在哪儿
把哪儿当作那儿

工具，没有趁手的工具
只有手里的烟头
歇工时，
在月球烫些坑洞


4.在非洲地下飞行

没有人能赤手抓住一只小鸟
但它赤裸地飞行
在蒸汽飞机一旁
烧红了天
非洲的浮冰
是它喘息中镀金的碎片

季风吹来无人的独木舟
装满了海水
刚果河腥咸
盲人站在淤泥里摸索
他把眼睛丢了
他把眼睛换了玻璃珠子

口岸冒出了火器和铁船
日落时他数着，扑通扑通
从船上逐个逐个
玻璃珠在沸腾的夕阳下莹晶
而他的兄弟姐妹并不透明

它的蒸汽翅膀拍打海水
海水正值旱季
从来没人发现过非洲
我一直生活在这里
膝盖抵着太阳的回归线


5.太平洋斯坦

海洋溃烂着
沙漠具有结晶核。

扬沙后，粉尘
白蒙蒙地下着
在海里打不开伞

握紧一拳沙子，
对海洋施以重击
沙漠在指尖涌起泡沫

窒息的海鸥向海面俯冲
垂死的眼里
是希望它的倒影
正在飞离海洋

海平面上升了一只海鸥的高度
人们为了悼念洒下更多泥沙
海底开满了金字塔


6.溺亡骆驼尸检报告

它曾呼吸过带刺的海水
它舌头僵硬
扎着海水
和自己的牙齿

它曾思考海水的结晶核
是否也长着黄色毛发

它曾拥有两个救生圈
但没人教它如何充气
往一个装满沙，另一个装满水

它曾经在大海中挣扎
救生圈耷拉在驼峰上
膝盖扣着别针
它挣扎时只摆动小腿

它曾经在沙漠中挣扎
驼峰上空空如也
为自己染上了别人的毛
它挣扎时头从未抬高

它曾问我们如何游泳
我们询问它的姓名
是骆驼，不是
其中一只骆驼

它的胃里装着一只鸽子
鸽子的胃里装着橄榄枝
橄榄枝的胃里装着海水
海的胃里装着溺死的骆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