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世物语（组诗）
文/程杨松

流星

与远方同谋的我
把父亲独自丢在故乡多年
直至他和村庄老过记忆
渐渐荒芜

为了让我找回
他突然就决定退出生活
化身夜幕的一颗星

——可今夜
为了让我想起并从斑斓中
辨别出来
他不惜再死一次
做一颗滑落的流星

……他奔赴我，穿过我
成为最痛的心跳
式微下去
却不肯放弃
迟迟不肯认领结局

大雨

先是顺从云：
接受漂泊的束缚
也接受束缚的漂泊

接着顺从风：
于忍无可忍的坠落中刮向你
或刮向我

然后顺从流势：
认始终向下的宿命
也认低处的远方

直至顺从一片海：
囤积的汹涌
习惯对岸保持克制

这顺从的、坠落的一生啊
——有时我是一滴雨
有时被一滴雨侵蚀
……其他的，都被省略

雁阵

后来我才知道
深秋有一种收获可以举高
南方将属于一群翅膀
故乡会被再次搬运

才知道天空清洗掉
虚无的白
过于泛滥的蓝
就可以显出
一个季节该有的关键词

才知道风有迂回却
坚定的指向
云上有团结的理想被排列
又被反复调试

才知道一年要翻过的
山和黄昏
经历的世事及生死
……皆是抵达

——在这场向天的叙述中
我有时贸然加入
成为一个突兀的词
又被删除
坠入大地无尽的暮色

小路

被时间用旧的质地
又被月光洗白
一场雨过后
就可能通向春天的顶点

顺从流水
接受风的弹奏。回忆的篡改
……
秉持婉转的美德
等一等，后面的人赶上来
捡起那些遗落的足迹

向上，有高于春天的荒芜
或谓之童年
向下，有步步紧逼的江河湖海
或曰生活

——怀着必败的信念
让一条小路返回
去认领一扇门
以及门前走散的身影和晨昏
经历的生死轮回

而我，将再次为这尘世的日常所爱

蚀月

让黄昏变得凶险的
不是接踵而至的黑暗
是云：它提着雨
要随时熄灭我

当夜晚来临，你要先关上窗
再点亮一盏灯
照出你依然年轻的影子：
多年来关于你的印记

——多少次，我在高高的北方
想借一盘圆月照近你
却被时间侵蚀：
它越来越暗，又越来越亮
像“波纹模仿了我们的生活”
或者内心的搁置物

假如我拒绝了所有
甘愿被侵蚀
只剩下黑
请你递来脸庞照亮我
假如云朵提着雨水熄灭我
请把我拉上有你的对岸
河流

接受云朵与雪山的馈赠
也接受闪电的鞭打
上游清澈湍急的往事
两岸的规则
下游囤积的上涨的浑浊

从身体里取出的肋骨
记忆取出的小路
要被从故乡取出的旧月光照亮
然后它醒了
开始练习豢养影子
每天濯洗顺流而下的生活

以及一些虚拟物：
分解的细碎的阳光——闪烁的形容词
波浪浮泛着排比的修辞
或无尽的省略号
因动情而暗哑的歌谣
午夜的安魂曲

……只有你的眼神，递过来
让一条失眠的河发生颤抖
成为发光的带电体
——两个词的落差得以被照亮

落花

它的悬垂经历了一整个春天
——那么多的确定性和不确定性
被蜜蜂和蝴蝶反复示爱，追捧
因此获得：长期的骄傲和累
蘸取的月光有琥珀之魂

雾和鸟声占据的清晨
你的悬垂，被突如而至的雨水打开
一些鲜艳的文字因此脱落
变得潮湿
方寸之地因此有了承受之美和重

它植物学的一生，不仅是复制
枝叶上还生长着旧年的记忆，新的渴盼
一次次累积
……承受之累
不如卸下，然后获得松弛

——它的色彩因删除而纯粹
黎明和黄昏持续安宁
有人用目光，自它芬芳的伤口汲取往事
他的欣喜不会多过今天，
但不会少于昨天。忧伤亦是
而他所能做的是
把春天之后的那些守望
反复地，轻轻地
搁在它的身上

角门

平铺的深渊
或空间的引申注释部分
一生渴望必经之处
只要一粒星火或一滴月光
就能在安静中获得回应

是否是？被风吹散的人
大雨赶往异乡的人
提着旧心跳折返的人
……听懂了打开的暗示
因此上岸，获得救赎

他或她，或者你我
经过自己，也经过彼此
摁住的足音。摁不住的火
夜色注定要成为灰烬
但谁也无意逃离

当晨雾发出通缉令
潜伏者将转身为潜逃者
——那个“拒绝黎明的人”
穿过一扇角门
“消失在一行梅花的墨迹中”

他不确定，身后听到的
是否是梅花凋落的“叮咚”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