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样悲欢……
阿  民

第六根火柴

妈妈在床上躺着
鞋也没脱（以前从没有过）
眼神迷离  头不烫，双手还有劲儿
神志算清醒，但没有精神

扶起来坐下，洗脸、梳头
不吃饭，只喝水
妈妈低着头
喘息稍有些粗重
好像没什么事儿
可总感觉哪儿不对劲
正像姐夫电话里说的：妈妈
状态不太好

我摸出烟，才发现
来时太匆忙没带打火机
拿起以前随手使用的火柴
冒烟，熄灭、折断
一根、两根、第三根……
怎么也无法擦燃
我加了小心
找适中的火头
擦完好的磷面

这已经是第六根了
那支烟
我一直没有点燃…… 


高血压

我祈祷，让我高血压吧
让人们的血压都降下来

如果可以，我宁可
让自己，一力承担
让我的血压高过头颅
高过山峰，高过天空

我愿意在红色的视野里
模模糊糊地看（或看不）到
人们因此露出健康、轻松的笑

当然，笑得最灿烂的
是我疲惫的母亲和憔悴的爱人

   
北风吟
——父亲七周年祭

北风抽走了所有的骨头
冰冻了世界，连同音容一起封存
大片大片的时光不知所措
淹没在炽烈尖锐的阳光下

楼群间跌宕刺骨的呼啸
裹紧了匆匆赶路的衣领
所有的温暖坠落深渊
冰刀霜剑，且没有疼痛

你把冬至提前邀约了
把所有繁盛降到冰点
那么多的冷突然凝结
难道只是因为，您走了？

尽管有所预兆
尽管执意挽留
但终归还是
话没说完
酒仍未冷
意犹未尽

蚂蚱帖

蚂蚱是乐观的现实主义者
他用蹦跳来抵消恐惧
尤其被孩子们追的时候
蹦得最欢
 
记得小时候逮蚂蚱，弟弟比我跑的还快
如果蹦到跟前儿了，爸爸也会搭把手儿
大伯偶尔会直起腰来，手里拿着镐头
看着惊慌的蚂蚱出神，有时还呆呆发楞
 
大伯比爸爸大两轮，一把岁数了
以前是个文化人，曾上过前朝的私塾


欢喜贴

二宝喜欢小鱼
简直爱不释手

她用小回子把小鱼抄起来
拿到嘴边亲，说悄悄话
她还把小鱼放在地上
教它用鱼鳍走路
一会儿把小鱼放回水里
然后又把它拿出来
就这样乐此不疲

二宝是真的喜欢小鱼
当她再一次把小鱼放回
水面翻起了白肚皮
小鱼一动不动


烧车淀

泪水竟然如此广阔，那得有多少苦难
广袤大平原的脸上，竟有这样硕大的一颗眼泪
每当夜幕拉开，它会显得格外晶莹
那些曾经走过的生灵，都躲在夜的背后
偷偷打量这个尘世，有不舍，有遗憾，还有胆怯

一有欢快的曲子传来
它会随着旋律，恬静和温柔地荡漾
一有滚滚的烽烟点着夜空
它会掀起波澜，直到发出噼噼啪啪的声响


沉默辩

我生在水边，从小泡在水里
知道什么是沉没也知道怎么浮出
邻家弟弟十来岁了，也会游泳了
沉下去没浮上来，再见时已阴阳两隔

老人交代祸从口出，还好我自幼寡言
不知道是天生木讷还是知道必须沉默
有一天，喜欢调侃的姥爷突然消失了
像溺水的小伙伴，沉到暗黑的水底

弄不懂沉没和沉默的修辞关系
但总是忍受不了内心的燥热
尽管六月飞雪，尽管洪水滔天

我抬头问问苍茫寥廓的天空
我低头看看起伏跌宕的大地
——是要沉默，还是沉没


唯物论

馅饼摊在那，而且越来越大
劳累后的饥饿，让它更加诱人

一群疲惫的人眼神干瘪
虎视眈眈但又畏缩不前

几个彬彬有礼的人站在那
一手拿笔，一手拿枪

一群人眼巴巴的看着
几个人眼巴巴的看着


核酸祭

嗨，别捅了
再捅就破了
不过是一层窗户纸
糊在时代的黑洞上


大雪辞
——致逆行者

尘世是个巨大的伤口
已经化脓感染
肿胀的很高，腐败的很快
马上就要病入膏肓
即便漫天遍野撒盐
都无济于事

可你，像凛然的英雄
远远地奔赴，决绝地冲锋



阿民：生于白洋淀畔，自幼好文重义。中国作家协会会员。《雄安文学》主编。著有诗集《正午的梦呓》、《祖泽是故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