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体里的时间
文/茂华

肉身是时间的载体，被定义、诠释
和空气一样，时间无所不在，永远流动
在我们皮肤上成为色素沉着
某些事物自带悲喜
让时间如一根刺，深扎进我们的身体
郁积在体内，形成病灶
比如我父亲的哮喘
每当他发作，母亲就让他躺着，用手指摩挲他的胸口
岁月过于稠密，他们慢慢沦为中性
不说风月，只把旧事一件件摆出，整理归类
父亲胸腔里沟壑纵横，块垒遍布
她只能替他抚平，无法把时间从他身体里捋出
他会带着一些时间入土
我们生来如此，像我父亲一样
终其一生，会成为泥土的一部分
因我们的融入，土地更加深沉


父亲的文本
文/茂华

镢头叩问土地，土地只发出单元音。即使
被切成块、砸烂、辗作尘
哑默，是土地的文本
父亲种一辈子地，学习土地的深沉
他抽着烟，一声不吭，以此来消解
数落他的母亲
男人憋着苦，不想让女人分享
抽完烟，他扛着农具，牵着牛
走向田野
农具、牛和泥土，一味地哑默
父亲与它们交谈，不用语言，用心力
让它们默契。他眼前
浮现母亲的脸
女人再絮叨，看到好庄稼，也会笑容灿烂
父亲文本的奥义，是母亲的欢喜


木刻师
文/茂华

这河流，在刻刀下游走，穿林打叶
风在山岗响着唿哨

河山的面庞，那么深的表情，需要解读
需有庖丁解牛的刀法
熟悉每条经络，每块骨骼和肌腱
熟悉猎人的路径，被荆棘掩埋的小道
崖壁上的苔痕，石窝里的脚印

被一刀刀剔掉的，是时间的锯末
农夫斗笠里的星星
放羊人烟锅中点燃的寂寥

一刀刻出山的棱角，水的纹理
再一刀，有平原的辽阔，丘陵的连绵，盆地的宽容
最后一刀给高原留下，腥味重的阳光


倒带
文/茂华

归乡的游子，在村口一块磨刀石上
把一柄镰刀磨得锋利
他要割倒杂草，才能走进老屋
这只倦鸟啊，不想再飞了
想和一只蚂蚁聊天，说他小时候
和邻居女孩过家家
说走出去后，谈过一场场恋爱
一场恋爱一场病
病得不轻时，总是一遍遍倒带，又一遍遍卡壳
故乡是治愈系的偏方
回到村子，时光就会慢下来，帮他疗伤
疼痛只是肌肉记忆
一个人回到原点，看见自己
内心生长的谷物
还是那么茂盛，丰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