艺辛的一组秋歌
 



风  中

坐于风中
也就是坐在你的歌声里
我触摸到秋天的气息
于是  我转到了风的方向
依然端坐着
让乱发飘成飞蓬的旗帜
在天空下沐满阳光
我感到会有一些鸟儿
穿过漂泊的黄叶而来
在我的颅顶结巢
然后站在耳轮的边缘
沉默  或者歌唱

我坐于风中
那是你唱彻天地的秋歌
拂过我的面颊
拂过我的每一寸肌肤
使我触摸到了秋天的气息
那么多的欢乐和忧伤
都将随风而逝
剩下的只是平静
是不动声色的回忆



秋  意

这比什么都真实 
一颗树  枝丫裸露
它曾在春天里盛开过花朵
而现在所有的叶子都在寒流中溃败
碧玉的血肉  黄金的佩饰
被泥土接纳成为泥土
或者被泥土拒绝
随处漂泊

野云乱飞  雪意在鹰翅上盘旋
一匹奔驰的白马嘶遍西风
它银子一样的亮蹄踏起沙尘
使我眼中的秋意 
更加潦草深刻
静立旷原  聆听
裸枝在风中萧萧的吟唱
那悲怆的歌声一夜间惊白了芦荻
我想起春天的人儿
跣足涉过流水  现在
她青青的发丝会不会结满了霜雪

这比什么都严酷
秋天的旷野和落尽叶子的树
还有浪迹天涯的旅人
我只有孤独地
怀想着真诚相爱的时光
正如秋天里的一颗树
孤独地怀想着
开满鲜花的时刻



秋 渚

秋水之渚
独泊一艘裸舟
斜倚的棹橹长满船歌
回首是苍水远天
操舟的人儿在那一片芦花里睡眠
一只白鹭的翅影横空
从静谧的上面缓缓滑过

这种美丽动人的景致
在记忆深处萦回不去
你柔玉的手指轻轻拂过船舷
白衣如雪照亮空岸
整个季节  都因此
溢满了光泽

那是生命最为灿烂的日子
爱情的日子 被我小心收藏
一曲低唱亮丽清纯
纷纷如雨的温柔  淋湿了
后来许许多多的岁月

现在  又是秋声如潮
漫过我的头顶和最远的天穹
寂寞空岸  棹橹已朽
一颗心被西风吹透
却丝毫也没有改变什么
再回首依然青山在水
裸舟在遍野霜号里傲骨嶙峋
独立秋渚  听船歌依稀
等你的跫音再次响起
我不会离去  不
即便冬季来临
寒蓬和乱发都覆满了冰雪



秋 萤

分手的时候冷月照着秋萤
蝉歌已歇黄叶将坠
苍苍水光浮载着迷离的夜色
三两声蛙躁动魄惊魂
你溜溜的裸臂
缠我如水蛇之颈

青鬓向人
能簪金银之饰碧玉之佩
今夜只簪我的吻痕
乱草匍匐  现出道路
泪水滴进土地生出根须
月下风淡秋外人远
你是我一个人的风景



秋 韵

那秋歌已经唱彻云霄
纷纷落叶盈满你的衣袖
道路如蛇逶迤
潜入秋草深沉

而你的长发被金风吹送
飘抚于斜阳的风景之外
那是一面旗帜号召着生命
许多野菊蓬然绽放
在夕光里夭夭灼灼
跳赤焰之舞

我沐风独坐
听那秋歌里的足音
呼啸杂沓而去
只留下你娉娉婷婷
于淡月之下秋水之滨
说起一件往事
渐有浅霜自孤鸿的翅上
落在寒汀摇曳的荻花

不知箫韵起于何处
吹朦胧秋月成白玉之杯
醉遍天涯



秋  湖

待遍地的金黄都已刈尽
抬起头来突然发现
秋已很深很深了
蓝空上的白云越飞越远
山腰的红枫林灼灼如火
而那片静湖依然清澈
幽幽如你的眸子

灿烂的阳光雨纷纷落下
你长睫毛的林带
便由浅而深进入相思
终于翩鸿一点影坠
在湖心荡起波纹
那只梦舟夜夜都撩弄水声
晨岚里湖岸上斑斑点点
都是羞涩的水痕

道路被谁的脚步轻轻叩响
召唤来自白云与远山之外
风把许多信笺写满离别
鸿影渐杳处一声鸣唳
骤然使人动魄惊魂

而你依然睁大眸子
期待着什么
秋在远方
遥遥地注视着你



在秋天里走过

在一盏盏的菊花上走过
淡淡薄袖被暗香盈满
秋天啊  我冷酷的情人
你西风的手掌攫走了一切
只留下芦荻的白发
和霜岸上的履齿

还留下我  在空旷的季节中等候
最后的归鸿  最早的冰雪
青矜下缠裹的秋梦
梦见春天最早的初恋

再长的岁月也长不过爱情
为了你  我在冰雪到来之前
写下冰雪之后的诗篇
菊花啊  让我端起酒杯
饮尽这凛冽的香气
从春天到秋天  简短的路程
一生也走不到尽头的
小小的驿站



寒  鸿

仿佛在很多年以前又仿佛是在昨天
你端坐抚琴唱着一首歌
寒鸿自西风乱草而来
在弦上翻飞
金盏菊绽放丰腴之乳受孕
你的衣袂飘飘衣纹荡荡
溅起水的声音  诱我
扑水为鱼去寻那水中的明月
你依然端坐
眸子里充满欢乐
而心中是巨大的哀伤

许多的日子如花开了又落
只有这一个日子结了果实
旧时的琴尘封弦弛
你已无心再弹
寒鸿不来只有西风乱草
金盏菊年年如故
那支歌已潜入血脉



菊  影

寂寞的时候
总想知道你的所在
便有秋雨  点点滴滴
在梦边模拟你的足音
黄昏倚着窗棂瘦如菊花
遍地落英  当初
不知为谁而开

季节之外  一匹金马驹
鬃毛飘洒披满了阳光
自由而骄傲地奔驰
我的渴望在雨声里颠颠摇摇
无法走进去
你也无法走进来

就这样隔着一层梦帏
看你的红唇
升起我忧郁的月亮
秋雨渐远而足音清晰
空阶上苔痕依旧
菊花的瘦影摇曳
寂寞的时候
我不知道你的所在



九  月

九月最后的日子  阳光纯粹
它使我想起经历过的秋天
但还是有许多不同
一个女子在我的身边唱着
风呵  你要轻轻地吹

轻轻地  香气越来越小
秋叶消瘦  那些蔷薇的花瓣
被什么轻轻地击碎
我越过众人的目光
来到你的花园
遍地泪珠一样的落英呵
你们和我身边的女子  究竟
谁为了谁歌唱和哭泣

也许这就是我们的一生
被秋声和泪水缠绕
在风中开放的
也注定要在风中一片片飘坠
那曾经的芳香去了何处
那曾经的爱情
在我们的生命里
深藏着一个无法猜透的结局

九月最后的日子
你在我的身边唱着
歌声里满是刺痛灵魂的光辉
让我带上这些飘坠的花朵
它们伤痕累累  却
依然像春天一样纯洁
让我握紧你的手  并且祈祷
风呵  你要轻轻地吹



归  鸟

风声如箫
我听出那里有归鸟之翅
我想象它们的裸羽倾斜
滑下来些寒冷
将黄叶齐柄砸断
影子零乱狂舞的时候
一声嘶哑的鸣唳
令人魂消万里

临窗独对秋风
发如飞蓬而衣袂静谧
写一封给你的长信
总也无处落笔
只想着那些归鸟
越过我  不知
将在何处栖息

衰草是上一个季节
落下的羽毛
紧紧裹着霜号
它们翅膀的拍打
是一种什么语言
秋声远去
日子纷纷凋谢



邀  约

为了一个恍如前世的邀约
我急急赶来  深沉的暮色
已在空林上缠绕了许久

拂开青石上的苍苔
你的留言暗香浮动
使我的影子空茫而苍白
成片悲怆的月光落地
惊得黄叶乱飞
最初的誓言在血脉里生根
一直到生命的最后

相逢的时辰已经错过
我疯狂地找遍了整个季节
一袭寒衣  风尘未洗
你在什么样的远方  含泪回首
怀想着你的歌声
就有回音
在暮色苍茫里升起
那声音深植进骨骼和四肢
使我的灵魂灼灼燃烧
火焰的心核里
珍存着最初的亲吻

一生的寻找
都无法抵达你
那么就让我再寻找一生
深爱着的女子啊
来世你将在什么样的地方等候我
什么样的黄昏
什么样的水湄
什么样的歌声唱彻岁月
使生命再一次美好如初



想你的时候

想你是在那浅蓝的水湄
秋声四起芦花似雪
落满西风乱草的空岸

携一卷旧日诗稿
踏层层苍苔
来听流走时光的水响
一树枫红万山肃杀
那裸舟已载不动浓重潦草的秋意
遍地霜痕  都是
昨夜无可奈何的慨叹

春也去了夏也去了
秋声入梦  惹人怀想
柳烟凄迷的往事
斜阳朗照澄澈的水域
西风盈袖乱发掩颊
想你  就走遍所有的道路
那带着霜痕的履齿
便是给你的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