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有闲心和闲钱养殖名贵花卉。
关注的，是和我同样平凡，随处可见
走两步就可以互相招呼的叶子。
我和叶子有相同的命运
又有明显的差别。
叶子比我豁达，比我更有格局
比我伟大千百倍。
每一片小小的叶子
紧紧站在枝条上
站在初春的寒风里
任由雷霆闪电在头顶炸裂
任由狂风呼啸暴雨倾泄
渺小，柔弱，在风中微微颤栗
呻吟，伤心流泪
却从不放过任何机会
抓住每一片碧空，每一朵白云
每一缕阳光，每一滴雨水
把地球长成最繁盛的岁月
就连那一枚被绿丛压住
长在最低处，被边缘化的叶子
也倔强地露出了小半个脑袋
斜阳温柔，溢满了阳光的慈悲。

我不知道，在天地间
除了叶子
树的叶子，草的叶子，庄稼的叶子
还有什么植物，比叶子更具普遍性
能代表春天和夏天的精髓。
叶子，穿着最质朴的外衣
有一颗比金子高贵的灵魂。
只有叶子，才有魔力
让荒野，田园，街道长满绿荫
如果没有叶子，光秃秃的树枝
枯干的草叶
只剩下孤零零的骨头
多么干瘪死寂无趣
如果没有叶子
春天不会是春天
夏季也不会是夏季。
满树绿叶，满山苍翠
一片连着一片的森林
是我们活着，世界活着
神灵一样的存在。

在自然之外的人间
高楼，廊亭，桥梁，人工智能，动车，飞机，卫星
人造的信息化光怪陆离
冲上天空，与宇宙的万千轨迹媲美。
天日昭昭无边无际
人心的欲望大过了天地。
星转斗移，又到了秋季。
墙角边，去年完整的砖块
又被岁月磨损了些许
有些墙面旧了
往昔沾满的新鲜汗迹
已被风雨冲刷干净。
来来往往都是奔忙的陌生人。
当年抬钢筋、 运砖石、抹水泥
在电脑上涂涂画画的建造者
今安在？

或许，在某一处公园缓缓移动蹒跚的步履
浑浊的目光老是望向天空
期待头顶那一片清澈的蓝
重燃血液里鲜红的热情。
或许，回到了永久的沉默时代
如永不开口的石头
与土地和青松翠柏相依为命。
秋深了，越来越多的落叶
在路上，在城墙下，在小巷，在市井
在霓虹灯下，在旷野，缱绻盘旋
与逼近的深秋作最后的告别
一步一回头，有些依依不舍。

此时的我
发着烧，喉咙剧痛，咳个不停
浑身乏力，把力克舒、头孢克圬送进嘴里
多像窗台上那枚向死而生的残叶。
忽然有些伤感，忽然觉得世事难测。
明年，后年，若干年
那村庄还是原来的村庄吗？
那街道还是原来的街道吗？
修建房屋、桥梁、道路，办公室的打工人
开地铁公交车的司机
不知又换了几批？
只有古老的河流还在奔流不息
只有满山遍野的树还在风雨中挺立
只有往昔勃勃生机的片片落叶
在秋风秋雨中零落成泥
只有当时当境的建设者
对那时的高兴和伤心印象深刻。
其余的，流水，苦痛，阴霾
尘埃，生病，草木兴衰
周而复始，记住了没有意义。
     写于2023年9月28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