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粒【短章集萃】（五）

我把手伸进那堆熊熊燃烧的篝火，

为了取出那已经熟透的玉米。

我不怕手指会被那火舌舔舐，

我已经饥饿难耐，我需要大地微薄的馈赠！

除了那几穗玉米，大地上什么也没给我留下，

肉食者们大口地朵颐着它们的猎物，

草食者们在啃食仅剩的一点干草，

我没有弓箭跟它们作出殊死的搏斗！



我含着眼泪，蹲在人群外啜饮我的忧伤，

我知道他们在耻笑我的软弱和无能。

我融不进那场世俗的饕餮盛宴，

我走不到那个利益分配的舞台中央。

我落寞地蜷缩在一角啃食一根残骨，

这世界充满了无耻的贪婪和虏掠，

弱者只能躲在角落里暗自忧伤！



我站在焚尸炉前看那肉体最后的灿烂，

那不是天边无比绚丽的晚霞，

而是灵魂告别前最后的挣扎。

那一刻的灿烂闪耀过后，

所有的屈辱和荣耀都化作了灰烬，

春泥里不会再有一次重生的萌芽。

从亲人的笑声里呱呱坠地，最后在亲人的哭声中

无奈地化作一股青烟，这就是生命的过程。



我能数清口袋里仅有的几颗硬币，

却数不清我生命里残存的日子。

不是那昏暗的灯光难以让我辨别，

是我的眼睛无法看透这人世间的变故。

我只能让自己在酩酊大醉中沉沉地睡去，

忘记疼痛和忧伤，佯装露出梦里的笑靥。

昨天的太阳和鲜花还在梦境里演绎，

哪里知道明天的太阳能否还来造访？



最后一颗钢钉钉进棺椁的那一刻，

我哭了，许多人也哭了。

我不知道那个逝者的灵魂能否听到，

更不知道它此时作何表情？

也许在鲜花中走向天堂的乐园，

抑或是漫长的未知的一段行程。

无论多么昂贵和精美的陪葬品都是摆设，

谁还能再享用积攒在人世间的财富？

贪婪的手臂就此斩断，拥有的是曾经的贪婪，

能够享受的不再是曾经的花天酒地，

只是留在世人眼里的荣光或唾弃！



耻辱柱和纪念碑没有多大区别，

无怪乎纪念碑上多些溢美的碑文。

纪念碑是用流血和牺牲铸就的石头，

耻辱柱是一些虚幻的唾弃和谩骂。

那些曾经的荣光和耻辱，享乐和清贫，

丝毫唤不醒罪恶之手和圣洁的灵魂，

无耻者继续无耻，贪婪者继续贪婪。

石头冰冷的躯体暖不了屈辱者的心窝，

唾弃的舌头也无法把罪恶的魔掌剪断。



我听到了它们声嘶力竭的吼叫，

我知道猛兽在吞噬前都会发出淫威。

吞噬者甚至不肯留下一块坚硬的骨头，

咀嚼中还在享受那美味的滋水；

我听到了山崖上那些飞禽的叫声，

猛禽在为一场俯冲的捕猎发出了号角，

还要把它们的猎物高高地举起，

显示出自己的威猛和骄傲；

我知道人们讨厌林中乌鸦的歌喉，

虽然它不能给你带来祥瑞，

但那只是遭唾弃者对生命的一种悲鸣；

我知道人们喜欢喜鹊在树上的啁啾，

其实那未必是一个喜讯的昭示，

也许是在昆虫盛宴上欢喜地歌唱。



小溪在干涸，甚至不能蓄满我的水罐。

我知道云在天边游走，可它未能把雨水带来。

比我还饥渴的是那些即将枯萎的庄稼，

我不是同情那些可怜的庄稼，

我是在为我的收成感到了绝望。

我可以没有一轮骄阳的照拂，

但我不能没有充饥的粮食。

我拿着水罐四处游走，想找寻一处地下甘泉，

可我无法祈求天空带来一场透彻的雨水，

有时渴望也是一种徒劳！



我的灯光一夜无眠，它对清晨的第一缕阳光

怀着深深的眷恋。

尽管它等来的是一场无情的熄灭，

痴情者奋不顾身时会忘记所有的危机。

哪怕在你的怀抱里失去自我，

也在渴望中延展着梦的羽翼。

其实想走到一起却不在一个频道，

只有你的消亡才能迎来他的生机。

千万别给一种盲目的痴情起一个高雅的名字

——所谓爱！



失眠的我即将睡去，渴望的不是一场盛宴，

而是一场沉重的醉生梦死。

饥饿不是最可怕的煎熬，最怕是清醒着饥饿。

我需要一个绵软而滚烫的土豆，

让我把所有的温情和抚慰带进梦乡。

我在这世上除了温饱还有什么？

真情和关爱那是梦境里的一种奢侈的渴望，

除了梦，除了温饱，我什么也没有？



我听到了晨钟从远处微微地传来，

那不是太阳的脚步声，

是我渴望之后的一种喜悦。

那钟声告诉我，我还在人间游走，

尽管我没有一双美丽的红鞋子，

没有一条铺着金子的道路。

那是一条终将结束的巷口，

我会在暮鼓响起时永远地睡去！



2024年10月18日     哈尔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