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的温度

功勋炉

三百立方米高炉

工业景区丛林中独享黄昏

看不出它的衰老

更像一个孩子，随时要跳起来

够枝头的李子

忍不住近前拍拍炉腹

想在肚皮上画一只蟾蜍

返老还童时，防小儿劳瘦疳疾

它将代替我从六十年前开始

重走这座钢城的来路

摔痛时，揉揉膝盖

拄一会儿自己

满身泥泞，梨花桂花梅花擦洗

二十四节气中都有热血奔涌

那些灼伤、挤伤、砸伤

只是加入一种合金

一次次熔炼、锻打、轧制

把我叫醒。然后

老得那么自然，那么安静

从内部打碎自己

炉前工说：你听到的是风机声

高炉本身是安静的

铁水也没有声音，那是风声

我以为冶炼必定是矿石与焦炭

彼此以命相搏，激烈，决绝

让铁原子夺路而出

它是安静的。像春天从枝头

自然而然地长出来，像果实

在午后阳光中晃动圆润的光

炼铁就是铁元素矿化的逆行为

像一个人面对命运

咬着牙，从内部打碎自己

寻找

矿石中寻找铁

铁中寻找钢。星空中寻找灯

时光中寻找自己

总觉得将要迷路

铁走向钢却如此直接、决绝

总有什么在追赶，其实

只是自己步步紧逼

钢与合金相依为命，我们甚至

连自己都要躲避

钢铁车间一律开阔、通透

没有一座空洞的建筑

每次经过，被各种激越之声

烧荒，开垦，浇灌，催发

果实在深处闪闪发亮

每条道路都在收集落日

无论何时出发，都将途经自己

如同黑夜是光明的根基

温度

如今，无论是汽油桶还是高铁

我都觉得亲切

只要与钢铁相关，就有温度

仿佛它们中间有我的呼吸

每次，亲眼看见一块矿石

破碎、研磨、磁选、脱水、干燥

在烈焰中怒号，如争夺，如挣脱

然后顺从地流淌，加入

各种律条，百炼成钢

被不同的力量训导、击打、矫正

在地下，就归于桩基

在海岸，就托举灯塔

验证漂泊，就装满原油出入风波

表达速度，就成为轴承和钢轨

屏住呼吸，就能听见从铁到钢的

信心、忍耐和向往

像一个人那样，有沉默的温度

重新长出翅膀

沿着产线往前走，离自己越来越近

从连铸到炉卷轧机

中厚板从天车上吊起

放在身体的某个部位。我开始坠落

这时，一路上的坑坑洼洼都不见了

不再忧惧市场的脸色

普蓝色的钢材幽幽生光

因为安静而富有力量

我下坠不是自由落体

果实从枝头跳下来，在草丛中

滚动，摇晃，酣睡。收集美好事物

仿佛正重新长出翅膀

南迦巴瓦

他扶着眼镜，朝向炉卷轧机

仿佛自言自语，描述板材

厚度和难度：4.5毫米、4毫米

我不敢出声，怕惊飞一只

正在整理羽毛的鸽子

他语速很快，像在赶路

又似乎急于飞离身旁的光束

那0.5毫米的距离

如同我曾经看着南迦巴瓦河边

桃花和山顶金光之间

横亘着的沸腾雪水

他和我之间，正暗暗连通一座桥

我们要抵达的地方

也将命名南迦巴瓦

在钢铁厂植树

我们在钢铁厂植树

在钢铁森林中培育森林

在春风中化身春风

要栽能够长得更高的榉树

高炉上的云彩可以筑巢、孵化星辰

也栽常青的麦冬，每个节气都擦亮钢轨

浇水、培土，像矫直机那样执着

花会按时开放。新推出的红焦

远远就能感到欢腾

我们植树，把整个钢铁厂

栽在森林里，和青鸲、乌鸫、麻雀一起

飞翔，穿梭，栖息

只有重复的夜

在这里，没有逝去的夜

只有重复的夜

铁与铁的呼喊，钢与钢的撞击

风与热的燃烧

红色、黄色、白色、蓝色的光

一寸寸切割流水

那么仔细，有的可以钉在天空

有的可以揳进时间

有的正装饰花朵，有的正梳理

书页上的字行和台灯的光

更为纤细的，进入我的身体

像微量元素，不至于贫血

有正常的免疫力

抗氧化，清除自由基

铁氧化物失氧的过程叫还原

望春玉兰

钢价下挫，已两月矣

在厂区徘徊，想找到一架梯子

肯定不能爬上云端

测量河水转弯的弧度

鱼群溯流而上，拖着

刻满鳞片的云彩

只想在望春玉兰的枝头

看它执着地向谁发出邀请

偏偏漏掉一个昼夜仰望的人

倒春寒在下午抵达，比冬天

更有穿透力。玉兰树摇晃着

扑上前来，似乎想

一把将高炉抱在怀里

灯芯

钢铁工厂之上，星星常常退隐

每次仰望，从未感到虚空

这里的黑夜坚实而壮丽

我被笼罩在光的穹顶之下

四周的黑暗让光芒更加耀眼

仿佛与世隔绝，又照亮人间

久久仰望，我会不会变成灯芯

像矿石去除杂质那样燃烧？

梨花般飘洒

有多久没再提及故乡

从一个村庄到大半个天空

到一个纯粹的地名

时间与我做了什么交易

至少这么久，手中的笔

在矿石、焦炭和钢材上变换数字

写下一个又一个日期

没有一处落在故乡名下

如果说抬头望着窗外

云彩向南或向北滑行

时而触动人生的节点

也是一次次雨打风吹

今天突然想起故乡，因为三月的

第一天竟然大雪纷飞，像记忆中

梨花般飘洒。这正是我的泪腺啊

像晚钟那样，像江河那样

《中国作家》2024年第9期

编辑：王傲霏

二审：牛莉

终审：金石开、符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