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 

父亲坐到我的对面说
乡下祖坟应该翻新一下了
说着眼睛不停地盯我
仿佛要看透我的一切
又好似乞求
随后他接着说
如果你忙我回去也行
说完他起身离开
把自己锁进城市的房间
那瞬间我仿佛
看见他童年的泪水
那是小雪前一天
城里没有垒坟的习惯
2019/1/11初稿，2024/11/13修改 

◎腊肉 

父亲发来微信问
腊肉弄好了
寄不过来咋办
我才想起今年有猪瘟
猪肉不能跨地域流通
其实我并没有要求
但每年冬至之后
都会收到父亲的包裹
里面装着母亲腌制的腊肉
不论岁月怎么延伸
腊肉的味道没有变
2019/1/13初稿，2024/11/13修改 

◎母亲的青春

镰刀借助空闲的阳光
梳理自己的锯齿
像母亲对照溪水的透明
梳理深思熟虑的秀发
许多年前的台阶还不是水泥
质朴的石头在母亲的脚下
镰刀在石头之上
它们都在等一个人到来
母亲把秀发梳理得
像镰刀锯齿一样有序
把秀发梳理出阳光的高度
这源于她相信镰刀和阳光
相信那个用阳光锤炼肤色的邻家男孩
2019/1/15初稿，2024/11/13修改 

◎核桃 

小时候，望着满树的核桃
奶奶叮嘱我们说
那是留给亲戚朋友的孩子吃的 

奶奶去世后
母亲说，核桃树上的核桃
是专门留给你们几个兄妹吃的 

现在，母亲老了
核桃树结满的核桃
一年四季都挂在枝上
已经没有谁想着去摘下来吃了
2019/1/16初稿，2024/11/13修改 

◎落日 

时间被天空
挤压成绯红的气球
借此维护远处的山峰
炊烟总揽着村庄
原野和生生不息的事物
薄雾随风而动
层层压实归鸟的啼鸣
树林的责任进一步落实
它藏匿的那对情侣
坚持把吻强化成漫天彩霞
我沿着柳岸一而再地
检查湖面的涟漪
只有穿越落日的飞机
推进黄昏寂寞的纵深
2019/1/18初稿，2024/11/13修改 

◎深夜 

当然，你插入深夜，插入时间隐藏的部分
仍然无法搬动被夜色掰开的阴影
阴影里的细节，好似是密封的
杀机稍纵即逝，仿佛你与自己的战争缩小至骨节
众多人的门已经关闭，为你打开的，只有
日子正在撰写的最脆弱的那一页
从中，你没有看到启示，即使是迟到或者了无期限的
2019/1/18初稿，2024/11/13修改 

◎向前，或者向后 

我们徒劳地增添汗水。
我们穿越树林，
却没有一片叶子
勇于离开原地。
死亡是个筛子，
率先死去的
肯定是最先被筛过的那位。

我们终究站在原地。
生活的百宝箱空无一物。
画笔举起又放下。
我们习惯整理被时间拉长的画布，
我们长期在画布上捕风捉影。
我们喜欢迫害飞来飞去的虫子，
迫害树林和树林死去之后的灰烬。

时间乐于被我们戏耍，
我们乐此不疲，
甚至独占鳌头。
寒冷到来之前，
我们松散地吃下那些可靠的，
而不可靠的在哪里？
伤害相互促进，
沙滩上全是人群，
阳光好似静止，
波浪在前进，
沙子倾斜着落入水里。

沙子消失。
我们也在消失。
向前，或者向后？
谁在回答这个反复的命题。
2019/1/18初稿，2024/11/13修改 

◎高原 

月亮在天空的体内
那些鱼在石头的体内
一些事物蜷缩在神秘的体内
我们的回忆蜷缩在足迹的体内 

我们既看到高处也看到低处
我们既看到狭隘也看到开阔
我们看到碉房、炊烟、牛羊、少女和日落
现在，月亮升起来，我们再也不能挽留那片落霞
2019/1/18初稿，2024/11/13修改 

◎陌生人 

娓娓道来的陌生人
他用一根坚硬的拐杖
清点自己的脆弱
和人类藏匿的委屈
他站在我们对面
铜般下沉的肤色
让我们看到最低的愿望
他不停还原那些公道
让我们对沿途一目了然
像一目了然我们的故乡
他有一目了然的故乡
但他故意不回去
他持续地呆在路上
只有躲进夜黑的深处
才去碰触被隐忍得
不值一顾的病痛
2019/1/21初稿，2024/11/13修改 

◎小径 

走在前面的那一群人
他们持续抽烟吆喝
放出横竖不着调的歌声
他们把山林里的小径
摆弄成家中的小客厅
山谷像一面镜子
原封不动照出他们的样子
我默默地跟在后面
像他们歌声最后的颤音
我要去的地方
还有很远的路程
我把自己前进的方向
鼓捣出落叶的声音
2019/1/22初稿，2024/11/13修改 

◎反击 

好似专门与谁过意不去
把埋在心底的话撕扯出来
摊在偏僻小巷的桌面上
撒下辣椒面和花椒面
像下酒的羊肉串
我们一杯接一杯地喝
我们让声音与声音争吵
把玻璃碰撞出破碎的声音
甚至将私愤的时间
背摔在地上不去照管
但我们不清楚背摔的目的
灯光从地面反弹起来
把眼睛打磨出原始之光
至此我们已经醉了
我们喝到最后一杯
才领悟第一杯就醉了
像我们刻意钻营的某些事物
从一开始就已经沦陷
但我们绝不返回
我们需要尽可能保持
迷失的清醒，尽可能隐藏
自己反击自己的一种狼狈场景
2019/1/22初稿，2024/11/13修改 

◎花朵

花朵正在盛开
它一瓣瓣脱下衣服
好似取下多余的面具
它摆在那些枝上
让叶形成衬托
让我们在日子中活着

它打开的封面
既让我们看清
生活的五光十色
也让我们争夺
为了一小块糖
扯下绅士的快乐

它牵引我们走向广场
走向启示的钟声
时间与时间的撞击
产生铁锤敲打的节奏

铁匠紧挨着我
像入定的思想者
他把花朵的盛开
当作铁的盛开

在击打千万次的铁毡上
铁花溅起
一把尺子诞生
我们坚持用它度量
人间的良心
2019/1/23初稿，2024/11/13修改 

◎相依为命 

他们翻过画中的山峰
穿过山峰下的树林
跨过树林旁的溪流
显然他们累了
他们停靠在凹凸不平的巨石上

他取出一幅纸牌
撩拨她饲养的反应
她随意地低下头去
脸上种植出夕阳的光晕
巨石边上的一丛野花
他们都叫不出名字
它们在风里摇曳
好似立场不太坚定

纸牌是完整的第三者
在他们之间轮换搓洗
谁都想摸到大王
谁都在默记
对方出牌的顺序
谁都不愿充当
命运的旁观者

天空慢了下来
湛蓝的月亮
流淌出温柔防备
他仰仗最后那一张纸牌
那是打开对方的钥匙
2019/1/23初稿，2024/11/13修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