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叶

满地落叶，每一片都是相同的脸
随便捡起一片，就是
捡起了自己的脸
可以说枯黄，可以说衰老
一张作别的脸，唯独
不能说哀怨不能说悲戚
我看见落叶被扫进垃圾箱
我看见，那些脸挤在一起不被辨认



草丛里盛开的野花

它们在泥土中摇曳，是草寇的妓女
它们飘荡天涯，是私奔的弃子
它们弥漫野性和欲望
它们变幻白昼和黑夜
它们让芳香坚硬，让石头怀孕

它们在墓地四周，在坟头顶上
它们收藏并美饰死亡，让死亡更像死亡



西普陀寺

西普陀寺在城北，我每天经过但从没进去
寺院外的马路，人来车往
那么多寻常的日子重生又泯灭

从早到晚，从雨中泥泞到晴日尘土
我计算虔诚的份量，担心
心中仍藏着一把刀，不敢走进焚香的门


秋天了，我愿空缺一半人生

我像草木一样惊恐
秋雨把每年分成两半
我只过秋天之前的日子，愿意空缺一半人生
此后的时光用来闲置
现在，我的脊背幽凉，寒意开始弥漫
如同黑夜的海水伸向无边
如同诗歌正在失去呼吸，如同戛然的停止
我不想眺望村庄
我是故乡树上的果子，无需等到成熟
我不会给剩下的半生留下只言片语
那将是一个巨大的空洞
但我会把一节骨头留在洞外
并在骨头里埋藏风
在黄昏我看到，青山像我丢弃的岁月



假如

更多的事物向下，滴漏的水管
垂悬的蜘蛛，从零点出发的指针

我不停的行走
累了，总想寻找一个偏静之所

假如我真的睡去
请不要呼喊，请忘记一个经年咳嗽的人



波纹

波纹是湖水的脚，像蹒跚的人向我走来
几只鸭子又荡起新的波纹
湖里全是脚，都走向我
似乎我才是它们的归宿。有一刻
看久了波纹，感觉湖岸载着我在后退
湖水怕我逃离
用最后的波光粼粼吸引我
它不知道，我一出生就是满面皱纹
我一再靠近水，是为了做一个缓慢的人



在中悦酒店俯看嘉陵江

宽大的阳台因山势而悬停
视野辽阔，这种目空一切
原来真的有优越感
山腰有新楼建设，塔吊
长线垂直，拉不起躺下的黄昏
嘉陵江蛰伏在最低处
姿势令人敬重
必须对江山爱和赞美
每一条水都有方向和明月
而我居高不知耻
阳台危崖，仿佛冒犯后的警醒
我从护栏上放下手
后退两步。生活有时需要折返
和垂手而立


在李子坝看轻轨穿楼

铁轨蜿蜒而来，又起伏而行
恍若人生在时间线上滑行
有人铺设了看台
围观者聚集，好像于另一个站台
为一次次迎接或欢送
举行隆重的仪式
那个惊叹的人还在惊叹
一列轻轨穿过了他尚未合拢的嘴
哐当哐当的声音
像他掉落的牙满地弹跳
另一条线形的运动，是一旁并行
奔流的嘉陵江水
我厌倦于单调的循环
只有江水无限绵延，它最大的本质
不是流逝，而是舞者
这一刻，又一趟轻轨
驶入其中，像落牙者隐去了后半生



1977年

我记得那条大黑狗。那是1977年
夏天，或者秋天
我不确定了。父亲从很远的地方回来
要带我们离开故乡那个偏僻的山村
走的前一天，大人们把大黑狗
吊在门前的柿子树上，剥皮开膛
我六岁多，第一次听见狗尖利的嘶叫
这恐惧，令我躲到门后
我一直记得刀破开狗的场景。那一年
大黑狗帮我们在另一个地方度过了饥饿
世间存在一座坟和一座没有的坟
也许，父亲和大黑狗都回到了故乡
父亲在前，大黑狗在后，他们走在柿子树下



祭友

这根唯一的芦苇，终于扛不起孤独
弓背曲身
冬季慢长，芦苇蓬松的头发
遮住了浑浊的眼睛
这是芦苇最深的孤寂
它的身旁，一株千里光花色金黄
看见了时间之后的时间
并向芦苇讲述
此时与彼时并无区别，此生与来生相同



简介：袁伟，居贵阳。作品散见《青年文学》《解放军文艺》《山花》《星星》《诗选刊》《诗歌月刊》《诗林》等报刊，诗作入选多种诗歌选本。

通联：贵州省贵阳市观山湖区黎阳家园13组团14栋    袁伟    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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