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续)夏老头

人们的腹中绝非不需要馒头，
同行林立加粗制滥造激烈的竞争尾声已收，
午饭后的人们以散步代午休，
生产过盛与经营位置欠佳也是理由。

他是一个地道的"渔翁钓徒″，
尽管诱饵是民以食为天的馒头，
鱼鳖式的行人却喜欢解眼馋的花儿溜，
而偏不屑顾他一瞥瞅。

他是一个英雄，但钱不能抢来，
他有才华却博不得时代的怜与爱，
他独哼着他的《鹰之殇》歌，
他对孤芳自赏和自我陶醉深有体会。

慧眼不晓得谁长着，有人长否？
机遇不知道有无可能，遇不遇？
时运怎么不转来？究竟有无希望？
知音怎么没有一个，从后会有吗？

乌云把大暑的高温压下来，
行人和游客都惊叹热得厉害，
"老天要榨我们的油呐！
空气里怎么满是汗臭的味道？"

冬姑娘的纯净水冻不及了，只恼人手少，
春媳妇的雪糕摊儿上挤满了人，顾客挑剔，
秋太太的两只手不够用了，切肉刀上了手指，
焦急的顾客喊叫:"冰镇的啤酒，半斤卤肉，快…″

夏老㇏的生意淡，
他直把天上的乌云看，看，看！
天气变了，人心慌了，起大风了！
危墙下的市场乱了，来暴雨了！

黑云滚滚压城，电闪雷鸣燕躲，
街树涛声叠起，高墙孔号呜咽，
风拔发，雨点坑，风雨咆哮镇万声，
狂飙骤作天空暗，暴雨急来化小流，
欻地浑蒙浩荡出，唰然平地现汪洋，
霹雳决天河倾覆，强光破霣海翻腾，
行客雀燕檐为伞，商贩鱼鳖蔬成藻，
苫伞幌招踪影消，谁可怜见悲生灵，
人为求财忘生死，没有钱财咋活成？

说时迟，那时快，
落汤鸡似的夏老头，
身上湿，脚下滑，
匆忙慌乱中眼睛也难眨巴。

他站在墙下想避风并抹把脸，
啊呀！他呆住了，他原来也未意识到，
他背上有重物靠他，不松动，也不容他看，
现在他意识到了这重物的厉害要要他的命！

风在刮，雨在下，
电在闪，雷在吼，
他与雷赛嗓门似地尖叫起来，
快啊…″

"墙下的人快跑啊，墙要倒了！"
而他像一个钢铁铸就的戗一般背撑着墙，
脚咬紧地，眼珠鼓出眶儿，脸肌缩成疙瘩，
牙齿嚼得略叭叭响，长发在风雨中乱扬。

摊贩们和顾客们鱼鳖受惊样地乱窜，
并且呼喊"啊呀天呐！了不得了！″
包儿鞋儿摊儿上忘下的弃落的，
摆着的盖好的全不再管，逃！快跑！命要紧！

狂风暴雨声中更夹杂着大呼小叫，
还有回走头来看的惊恐的目光，
"啊呀，那夏老头他…"
雨注如帘挂，风狂如虎扑。

他敏捷地向风口这边空阔处使劲踅转一步，
哎呀！他栽倒在泥水里了，死了样地安静，
危墙倒塌了，所有的摊…触目惊心，
暴雨拌眼泪被狂风搅和成了泥。

风雨中惊恐的目光大呼小叫的声音，
向夏老头围拢走来，
呼喊声，啧舌声怜悯声，叹息声，
湮没了电闪雷鸣狂风暴雨的咆哮声。

在自然界的惨酷里，
在往昔的天时地利人和中，
在他以前的人生中，
他是一个小贩们的竞争对手。

可是现在他像一颗平地上匍匐的太阳，
他像一块光耀熠熠的黄金，
他像一位给人们注射精神血液的诗人，
他是一具宇宙间呐喊生灵觉醒的圣者之影。

在人们的怜悯声中，
在人们的呼唤声中，
夏老头的身子蠕动了，
夏老头的眼睛睁开了。

闪电将云天割破，
雷声竭力地震响，
暴雨如倾如注如喷如射，
狂风如推如搡如扑如扫。

麻麻木木的几个同行搀抉着他，
风雨中他们的衣裤全湿透了，
他们再一次地大呼小叫，
"他还活着，他还活着，真是奇迹呐。″

他在暴风雨中得到了他有生来的头回褒奖，
"夏老头真命大呀，他真有福气，神了，
夏老头糊成个泥老头了，没有伤着吧？
你呀，夏爷，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啊！"

夏老头站起来了，虽然他披着泥染的长发，
但他却像小孩子似的在暴风雨中跳跃拍手，
哼歌…他还天真般地哈哈大笑，
"伙伴们，我们都还活着呐！我们都还活着呐，啊呵！"

在风雨中，在市场里，在大街上乃至天下，
他的小摊儿不存在了，
暴雨冲着他身上的泥水顺腿往脚根淌，
危墙揭掉了他唯一的生活来源。

他的家就在市场附近，
他回去吗？去了做什么？
他得给供他蒸馍卖的老板赔钱，
什么自然灾害不可抗力，他悔不过而疯了。

老天还是风雨交加电闪雷鸣，
他在他爬过的危墙市场转悠起来，
他不听旁人劝他回家，他逢人就哈哈大笑，
"哈哈哈，我们都还活着呐！″

冬姑娘春媳妇秋太太还有位姓屡的，
他们都用各自的手机呼唤着他们的家人，
他们都站在附近一栋商城的楼下避雨，
一面还叹息长吁发呆思想咒天骂地等待。

风停雨住了的第二天早晨，
他们在挖他们的货物宝贝的时候，
他们想起了夏老头，他人呢？
送蒸馍的老板来收账时问:"他人呢，夏老头？"

回答是那个卖馍馍的长发老头，
带一身泥，疯了，胡跑了，失踪了，
他逢人就笑:"哈哈哈哈，我㇏都还活着呐！"
"唉这个可怜的老头儿，钱算啥呀，他人呢？″

这年中秋节的时，他跑回来了，
一颗头颅上除了鼻子上方略有一点空白外，
再其余全都被胡须和头发占了去，
并且不逢着人也笑说:

"哈哈哈，我们都还活着呐！″
而他守候了几年的危墙哪
早已被一台大型的省人机器挖去了，
自然这地皮也更换了新主人了。

但是夏老头的同行伙伴们呢？
从危墙倒了的那天起，
他们也便失去了赖以谋生的市场，
因此夏老头的眼里便没有一个他认识的人了。

他没有个朋友，没有个亲戚，
熟人也不见一个，孤伶伶的，
他曾是商摊英雄，也曾是这危墙市场上的太阳，
他是一束神圣的光芒。

他也是一颗易被物遮的星星，
现在，他虽然认识他的家，
他却不知道如何进去生活，
唉，其实进去了又能怎样呢？

就他一个光棍老头，
又被天灾玩弄成了这样，
他越来越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