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雨落
庭院，回廊深处
花丛被织成一片湿漉的锦缎
泥地被敲打着，那些隐匿的蚯蚓
已难觅行踪
我还是眷恋祖父的茶园
喜爱祖母的竹篮
出门际，远树和近花都是翠的
尤其稻畦，一波高过一波
入夜，安然地坐于柴扉旁
听雨滴诉说起风的故事
任蛙鸣把寂静拉得悠长
就是不想卷走岁月的痕迹
雨，有时候很任性
一阵飘洒，不论你愿不愿意
它都会用珍珠一般的泪滴
随着檐溜坠落
二、凝思
一缕幽情，万点灵犀
一声长笛传遍秀丽江南数十里
正值韶年，恰是华期
尘世不独在喧嚣
晨雾抚叶的细语
消逝了形影，却赠予最美的盛景
谁不想风姿绰约，雪飘临
用旧斗笠展现不迟疑
月华洒地那一瞬，映着叶的轮廓
画眉啭，轻抚这片土地
西施故地，我在凝思你的过往
凝思丝竹倾诉的吴地传说
三、叹秋
愁绪不经意泛起
九月最初一天，木叶不甘寥落
纷纷扬扬，开启金色之扉
繁叶翩翩，风一吹，阶下
男子看见自己的身影
摇曳，满是风的萧索
他把思念告诉第一片叶
树上的鸟巢听后
还没等秋鸿飞走
便从悲声里坠了下来
行在一片荒草的前面
暮年以及落寞
仿佛暮色缠在脚踝上的藤蔓
一声轻叹
从没有华灯彩幕的巷口
走出了一位老者
四、我的枫谷
马蹄声隐，云与我擦肩而去
红叶小径满地落英
山谷说，霜华盖住了一场盛景
这里的泉响已汇聚成曲
并且，一段一段诉说给你
倘若归雁能够传情，天际
叶舞之时，有一个邀约
再会在星下的石凳旁
而后，从未期待的冰凝雪积
也会从这条谷穿过
过去的蝉噪，蛩鸣，疼得月色
不得不于古寺侧面沉落
枫醉，雾漫，鸦啼，已是往昔
我的枫谷，就剩一壶茶了
待来年叶红，再来品茗
五、因为他
摘下那顶灰色毡帽
裁缝师沉醉了
如果不是树撑着肩膀
怎能裁掉身上的布
因为他，针线落在地上
播种，土地润时
成了他，也成了悲戚
许多的目光汇聚来
像樱桃在低语，很悦耳
包括劳作中的乡亲
因为他，果摇着枝
枝，挂满希望
他在其间，我们都在其间
六、跟蝴蝶一起漫步
幼时，跟蝴蝶一起漫步
看见蜻蜓在舞
总是渴望自己也生彩翼
好让美丽不再遥远
废弃在墙角的旧纺车
习惯了仰头张望
没有门板的那间老仓
冷不丁张大嘴巴
试着用谷粒引诱仓内的老鼠
黄昏和破晓的门槛
在奶奶的故事里
我站在小径的起点
取代她忙里忙外的身影
只为在懵懂时
能大声说一句真心话
奶奶养蚕，却很少穿上丝绸
七、栀子花开了
前天到九江
云雾时不时轻拥暖阳
湖畔，栀子花开得肆意
东林寺的经声
随波荡漾在湖心
入夜却是如此静谧
推开时光的小窗
栀子花散出心底的清香
丝丝脉脉拂面而来
甘棠湖，那些不寻常的身影
常呼唤清风，不断追逐
你看，湖水欢快地摇着它
栀子花开了
有个吟诗作画的少年
坐在石凳上，捧一朵在鼻尖
他在等九十九盏河灯点亮
一阵晚风，侧身而去
腼腆了，像镜中花影
八、囚禁时光
一盆炉火，让棉衣无法追溯
两只棉鞋取暖的惬意
乐坏一段膝盖的屈伸
像一叹，呼出了一场变迁
漂泊的流星，填补不了夜的寂
耐旱花在枯死前说，沙石是它的
飞鸟入笼前也说，山林是它的
你向往的一世
却无法躲开横三竖四的阻碍
烈日下，额头滚落的汗
如同沙吹散时被榨干了精力
儿时，一盏烛火晃晃悠悠地亮着
杂乱而又美好的梦里
有一条旧手帕放在枕边
天晴下雨，巾角依旧有铃音
来了一阵风，暖暖的
沙石和山林都没有再说话了
两把椅子，寂静到沉默
因为，以后的时光已被囚禁了
九、一幅画
某夕，那谁一声洛阳
唤醒了整个少年，于是离合悲欢
又某夕，那谁再一声扬州
短亭内外，一盏故交重逢茶
越过中年。两千年后
他人枕上洒落的星光
透过帘幕，已与自己相伴
从汉朝走到如今
路途也算跋山涉水了
并且，融入了全球化的潮流
一笔墨的波澜，淹没了魏阙
一笔墨的色调，晕染了故乡
墨，滑过朦胧的眼眸
像一幅画，同星辰
一起更替旧忆
十、溯源
谁的歌声，从林中来
在一片竹林背后，淌成溪流
往昔，溪鱼喜爱青山绿水
有谁在听石苔悲叹
岁月，在悠然中渐渐沉淀
呜咽的风声，在青瓦白墙的肩上消散
沉睡千年的古桥，请月光
在波里奋力追逐逃窜的鱼
那个古老的码头
我们都是交替的行人
一支短桨，或一声渔歌
划过脚背，只见岁月在镰刃上
一刀一刀逝去
十一、老妪，井
鸦，迷失在归巢途中
空置的旧茅屋
像几个孤孤单单的老妪
子孙远游不是放逐
多年后，有的终点已不再是起点
一年，又一年
古槐树下，老井台都生青苔了
只有那几口老水缸，还盛着寂寞
那些水光找不到来路
一滴一滴不肯干涸
一杯苦荞茶，醉了种苦荞的人
夜晚，星光零零散散
还是燕子机灵，掠过房檐
自己把巢筑在梁上
任凭寒来暑往，都不肯飞走
一朵云聚，一片云散
这口井并不空
只是不知，井是几个人的井
十二、旧忆
都说，不忆旧了
在微风的轻抚下，为何要这样
触碰一抹久违的星光
那感觉，怎么就在脑海里
来来去去，叩击深藏的情思
原来，是一段青涩
迷人，这心快要跳出喉咙
痒痒的，这夜
悸动，兴奋，繁星明月皆温柔
闭上眼睛，我有了梦乡
细雨点点滴入无人问津的心田
有个幻影轻轻敲着小心房
十三、取了一个绰号
给自己取了一个绰号
晨霜见了，用一世替我刻成篆文
云听闻，用行书写在足迹里
而后，送给每一棵小草
送给每一片枫叶
山径，望不到边际
蓬莱阁外，仙子在抚琴
弹完，就随手飘散在山腰间
然后，缓缓地从上游悠悠走下来
飘啊飘的，一座山峦就醒了
我的篆文与行书
沿着老子的目光，或他手指的一条路
穿过一个男子的胸膛
一堆先辈堆砌的长城，像龙
最古老的标识，嵌在山边
悄悄，我给自己取了一个绰号
让风调或雨顺，回荡在
华夏大地
十四、牧牛人
前方，老黄牛带着一家大小
还有一个披蓑衣的老人
夕阳中，你伴在我身旁
我依偎你左右
这个草坡，牛背一般
缓缓啃食着每一片草地
直到落日在山的那边燃了几缕晚霞
云海之间，传来一阵笛声
夜幕下，一根牧笛穿过牛群
望着牛栏，守着栅栏
牧牛老人，像一位年迈的卫士
在为一群幼崽站岗
十五、蜕变
桃花开了满树
爷爷头顶的白云一朵又一朵
将往昔反复折叠
门前，老梨树挂满了繁花
那时的村落，几乎固定了格局
期望日出，也期望日落
犁地，插秧，除草，嫁女，抱孙
修缮破屋子，也修缮自己的日子
三十年前，那个春天充满了生机
一个生命，逢上一场变革
像一道闪电，照亮了所有蒙昧
我生长的地方，土灶被移除
只留下住宅，店铺，商场，学堂和影院
街心，湖水望着高楼
可惜外公永远睡去了，安安静静
躺在他的故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