魁北克夜

我说——要扎一只中秋灯笼送给你
你说——它要像树根一样！
我说：虬弯、扭结？还是蓬散、蔓延？
你说：像很多大手指，生出更多小手指般
我赌气说行——我是最好也最苦的扎灯匠人
你说你信了——你是家乡扎得最深的匠人

黑夜茫茫，似梦非梦，我哼歌儿
扎千丝万缕会发光的胡须
——扎看起来蓬乱的
方向一直向下的光的地底迷宫
然后
我要用力拔起它
我要阴干它、放入行李箱
我要担心着入境报关
我要去魁北克看你

其实你也老咯
愈像个盼月圆的幼童

如果被没收了怎么办？它又不是衣鞋
也不像份礼品——你问
灯笼会被没收？被西半球的夜？
不信——我答

那你速来吧，提一盏轻轻的
你亲手种下和抽离的虬曲之灯！
划过那圆而寂静——宇宙中飘游的地球的二分之一
哪怕无根、只提于手中、只一年一亮



有盆土

我家阳台上，有盆土
总是种不活花
就任它空着吧

父亲有回小心问我
可否借此土插祭香？
我有被冒犯的感觉
却点了头

有时给它浇水
花有唇；土也应有两瓣
枯的唇

曾有位远到客
猜测它是捧故土
我说：你这么看，也好
内心却觉得它更像黑的
不可形变的月亮——
也有弧度，也久长，也清冷

逝去家人的指甲和发丝
我想过，埋入这盆土
却又怕它嫌

我总在乎它的感受
我在坚持什么？
还是让它孕育一次吧

然而我又幻想出
花的必然萎靡的亡魂形态

直到我也像冬土一样昏睡
它，又宽心咯
不绽开什么，不为他者
孕活什么——是我一种，梦里
茂盛的期待



中秋纸灯笼

我和我的一苗火
去购买每年一换的新皮肤
我们坚持要那便宜的

很红，很烫
很怕羞的一张
披着，走夜空
很远的人看见了，竟说好清凉、好朦胧

于我而言，世界
像哗哗的山风
一路上，熄灭从不是我的担忧，却记着我小小的
权力：向渐趋暗弱的光苗，凑上我轻轻吹气的嘴



流浪者，开花

流浪者往贴着心脏的口袋里
装土
再埋入一粒花种
他不躲雨、阳光和肮脏——为了花开
花真的开了一小朵

流浪者害怕心跳砰砰
会颠簸花儿、缩短花期
就尽量躺平，饿着

花最好的归宿，在哪呢？ 
世上，有多少好心的流浪汉呢？

我把每天下班，返家的那截路
算作流浪。却不敢多看路边
心的位置，种了花的人

我越珍视什么
就越惧怕什么吗？
摇头笑着
我把自己埋栽
到一幢水泥的家中



熄

夜色中
窗们借青白的灯光
上浮，
灯光则靠窗木的重量
几乎凝定在半空，
仿佛有种互利关系。
那么关灯之后呢？
我并未听到触地的碎裂声。
我面对的默契
是如此辽阔。

我无法动弹了：
那由远及近的、群灯的慢慢熄灭 
竟像是一朵、一朵地闭瓣

现在我意识到自己，安全地立在
两只寂静的脚板上——
像已轻柔地熄灭，并不敢轻易迈步：
一迈，我即会拥有整个地面
也拥有沉重。



文火慢炖

去炖煮，直到烂熟——这是对食物的敬意
今天，我从前妻那里接回女儿
为她做饭——我们一起炖烂最硬韧的食材
直到时间也烂熟

女儿额头上满是汗珠
频频对我嚷：饿！
我们处于世界饥饿的中心——是的
我已经饿到连句诗都背不出来

可也许我和女儿正在写
同一首诗：今天就是我俩
互为食物的一天。味道重要吗？
时间高达800度；煤气火焰长达300分钟

发硬，发干——这个周末的半天
我都在展示一种极古老、极讨好的笑容
当女儿让我照一面小镜时
——她觉得我假

时间好假，女儿其实已经长大
我和她相对而笑时，像对双胞胎！
不久，她也会扮演孝女，不时来我家
做一桌耗时又软烂的菜

有种汤镬巨大，我和女儿从未远离，永远
在它的左和右——中间是沸、是汤
是咕嘟嘟的笑，还有可以预知的
事后的冰凉和油腻

女儿又去抱她的苦脸玩具熊
我第三百次捧起烹饪书
生活讪笑着缓缓鼓掌——不要忘了
按例我们将在文火中祈告——
一个在回忆中渐渐沸腾的世界，忽然揭去灶上锅盖
正督视我的心和骨的软烂度



桶与盒

哎哟，那只公共垃圾桶旁
多了个伴儿——一个旧鞋盒
它有一副算厚实的胸怀，里面
有时是小猫，有时是小鸡
有时又是小白鼠……
冷风吹过，我好奇地凑去瞧瞧
祝愿这些弱小之命，能在那怀中续存

大垃圾桶，一直像个寡言的祖母
斜眼看着小鞋盒，并为它挡住厉风
而月色倾泻乳汁，恰好够那些幼崽子
弯月一样活着

我在一颗蛋上作画，蛋壳内突然咚咚叩击
骇然！我的手和蛋——合生了个小崽子？
怀着莫名慌惧，我只好
慌忙向那个露天的“家”奔去
为突至的新生命指定养母
——楼下那只桶或那个盒

这是两方灰绿色、全然袒露的母性
一大一小席地而坐，面向巍巍高楼 
那准备哺乳的姿势反射着光芒
而整座楼的阴影，却把我笼罩其中



背篓车

就在今天
我仍能见到身缚大背篓
篓中装着幼儿的妇女
在市中心拦下出租车
司机看看篓
婉拒了她
篓中的孩儿，拍一下母亲的头
笑一下，像按一只喇叭

最慢的车——是这位矮小、弓腰的母亲
在夜色中走走停停

最安全的观星座位——是垫有厚毯子的
竹背篓，清净得像口井

最神奇的质量——是个随时躁动、哭泣的小人儿
每天他都更重；而母亲，也必须劲力日增

悄悄追随这辆车，只因我
已太久没登上去过

一辆簇新的婴童车正迎面而来
车中的人儿和篓中的人儿
都指着对方，在笑——他们一定想
得到对方所拥有的；又不想放弃自己现有的

忽然，婴童车亮起柔和的前射灯
背篓车上方，一双酸目在暗中也竭力睁大

车灯靠近我了——是我的妻儿
同时，我也默念：再见了，背篓车！
祝你顺利抵达，祝你保有简糙和厚暖
而中天明月更亮、道路少有大坡



盲鹰

总感觉它的翅膀比其它鹰更短、更粗
像反剪的双臂
羽片厚硬，磨着笼栅，鳞或老茧一样

它自学过飞，初始几米，后来人腿
追不上。不瞎的鸡们，吓得远避它

带它去草坪，任它肆意飞
一只活的风筝，不听命风的节奏
起也突然，落也骤急
风筝线缚在它踝上，约束它，也保护它

谁养这样的鹰？出于善心、好奇？
它活得不孬，有我想象中
鹰的聪敏和勇戾，兼之与人共处的自律

风筝轮交到我手中，我怕——我不是主人
它会否扑过来，当我是猎物？
一个小孩把手搭到我手背说：放心，有我

驭鹰两分钟，心跳由急复缓。当我
交还轮轴，要谢身旁孩子，发现
鹰的小主人，他的双眼蒙着层白雾
不会转动

他和它还在游戏，他笑得放肆！
一开始他们只介绍了盲鹰
他们是否也介绍过他？
我忘了？还是——他们忘了？



胖月

仲秋的风，向前吹
她下车，瞥了眼高细的鞋跟
轻蹲下，手指抠向嗓眼……
送她出村的路上
她咽下家人递给她的整块“甜月亮”
那么撑——可她不能把肥胖带回城

两日前，村子把她咽下
她于它，也是增加“重量”

村里的秋天多胖啊，浮肿而缓慢
它若是城里人，一定不好嫁……
她想把少食的 “轻飘术”教给亲人
他们讪笑，不解而不受

若此刻有人劝阻她，她会说：这，不叫吐

这朝向土地的对话并未发生
她难受地闭眼、含泪地喘息
手指奔向身子内部，想把月亮的甜驱退出去
这团小而圆的胖
迫使她保持蹲姿良久，头深深下伏 
秋风转过头来看见
注定远走的瘦，正对炊烟裹身的胖
——鞠躬



猛洞河漂流记

河水很急
像个衙差
把我押解了一路

两岸风景颇好
却寂如闭目

浪无首无足，却通身长臂
遍体利齿

我演一个老囚，省略了犯上
购票赶赴命的尽头

中途几次激发出像哭的大笑
值了

不小心桨甩飞——不幸再次临头
但我会硬起胸膛赔偿五十元

结束时，我浮漾于水的大道上
这里舒缓如田
便暗忖：要是古代真有个流放客
想回头跟押解者道声辛苦

——他的怕和怨，已于浪中粉碎，融于夕晖
我将永远不忘：我和他是同一人
在激流的源头，曾兴奋地排队
然后罔顾一切扑向自由



一杯树影
——致久居北美的姨妈


一杯树影
配几粒蝉蜕——像冰块
秋凉了哦北美
清爽又浓烈哦你的杯中红酒

我在家乡也斟黄酒一杯
和在地球上不知能流动多久
就不见了的风相碰

九千杯树影，三十年，你一饮而尽
醉的疆域辽阔，你走不回家，我蹚不过去
风和树叶的沙沙摩擦之声入梦，是你我干杯

如果你停落，长吻一棵树向东方伸出的槁臂
如果你变成半透明，如果你把厚实的肉胸蜕成中空
我不怪你。明年，你还会藏在
六百亿只北美蝉中，再鸣简单、游子听腻了
也习惯了的
一声



六百亿壳北美蝉蜕和雪一撮

热！
想让你给我寄一缕清风
你却寄来当年北美六百亿壳蝉蜕
中的一壳——热这个将逝者的具形

到冬天我捻一撮雪放到
这具无腑空躯中——冷这位新生儿
得最不可能的襁褓

六百亿壳遥远蝉，和本地大雪的结交
就在我的手指间；我细抚，它轻颤
看来遥远并非我们反感的事情——我早已学会
用想象力赋予它小、脆、非生非逝的质地
方便你弯腰，随地一拾，寄来
你我关系的具形



一只大海碗

你宽宽的碗沿上，崩了一角
我要保护我的嘴，我扒饭时
把崩角转去对面

三年后，崩角依旧
——那是我护它护得好

谢谢你
当初赏我一角破了的笑，利闪闪
芒一样指着我的嘴

让我一直吃得小心，让我
吃得比别人有味！



螯

秋蟹上市的日子
我把一台手机邮给爸，命他自己摸索着用
我妈说，你爸端手机的样儿
活像捧了只气恼的螃蟹

过了许久，爸你为啥还不给我发你俩的近照？
是螃蟹爬回大海了？
我妈说，是螃钳夹了人手——人要脸
所以没声响

梦里，爸抬手，举起的竟是只通红蟹螯
妈笑言：那是宝贝手机和笨手合二为一！
也可能是我用梦的相机，拍到了种必然：
一只老螃蟹，上岸，为研究一台手机
在烈日下炙着，在大海边吐着关于儿子的泡沫

好了，你给我发的近照，我一闭眼就能收到
——那红肿的右螯好大、好圆、好亮
在仲秋的夜空，在退潮的海滩，你哆嗦着高举它时
紧张而自责；我遥望它时
欣慰又愧怍——在忙碌到发烫、却无法关机的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