羊

懦弱空据一张坚硬的弓，
弓是实木的吗？不是，比实木更金贵，
是血肉 是眼睛 是头颅，最终是武器，
舍不得劈刺，完美地装饰起来。
自己从荒芜里踩出的道路，
经过一夜，忘却了。
朝阳是唯一明亮的指引，
填补黑羊胆怯，
唤醒白羊噩梦，
揩拭红羊眼角，
拾掇彩色羊被偷走的发。
绿羊躲在紫花下面 椿树上 河沿坍塌的洞口。
工作还需要它们，
太平洋的海岸边拥挤不堪，
向往库姆塔格之深，广袤无边。

羊背负着自己的粮草，
从河畔的高处滚落，她背负的粮草，
比自己的身躯大好几倍。
黄土断了，山断了，羊的皮肤断了。
一块棺材大小的崖头捧着，一堆草和一只羊，
崖下万丈深渊。
村庄里的厨房造火做饭，
烧着野外来的“簕坡头”，一股腥臊的炊烟，
分不清是草的味道还是羊的味道，
分不清是草的颜色还是天的颜色，
分不清是草的食物还是人的食物。
第二天，牧羊人躲在草里，
将食物奉还，畜生们大摇大摆地给了。

母亲，背负着全家人的口粮，
寻着羊的路从河沿边上下来，
一不小心踩空，崖下万丈深渊。

鼓歇，所有的华丽被神笑纳，连同聒噪，
蓝色的夜，青色的雪，赶路的少年，
呼吸一尺以外都是吃人的，
伶牙俐齿 血盆大口。
背鼓的少年跟在心爱的人身后，
山路走了十八年，
还是年年摔跤，来自银河的柔软，成冰，
一年比一年冻得结实，少年更疼。
峰是鼓槌，捶响战鼓、捶响太平、捶响下葬，
峰捶响跌倒少年背上的皮鼓，回响，
打破吃人的夜兽，
少年却盼着武器从未出鞘。

老家门前的椿树和羊，
是我学起写诗的时候记起来的两样。

身体是透彻的，如畜生的眼睛。
我站在沙坡头以北，瞭望，
有风 有沙 有火 有草 有羊
诗在盲人的世界点燃，
燃沙 燃草 燃米，不小心点燃诗人自己。
我说，昨晚我被风瞎了，
诗人说，点燃自己！

审视羊，卧着孤单
它学会一项技能，用洁白的毛编织翅膀。
看圈的黄狗，偷偷密谋，献出
自己的彩色羽毛，让新的翅膀多一份色彩。
装睡的母牛，眼里流血，告别
沉重稳当的鼻息，让新的翅膀多一份力量。
偷窥的乌鸦被树从巢中摇落，
它黝黑的尾巴插上洁白的羊。
羊在爬树的时候，
被主人赶下，拆了翅膀 剪了尾巴
一只告密的爪子被烹得外焦里嫩。
羊从此被栓在河南坡新凿的窑洞。

呼吸和语言飞翔
诗人和彩色的羊，死亡

我不是诗人，是个羊
羊在蹦跑 在背负 在受迫害
砂砾和蓝色的眼泪凝结成钻，
打开巨人的胸膛，跃起
在离母亲千里的荒漠中寻找水源，
地主告诉我。沙漠中没有太平洋 长江 大河 小溪
甚至一滴血液
就不应该有羊！

槐树撒下叶子，昼夜翻山越岭，
栖息在黄河两岸，喜鹊的旁边，
众神落到眼前哄赚，福 禄 寿 财神 月老 送子娘娘，
抛弃骏马 砸碎木舟 放松裹腿，在深山里安家。
农夫 悍妇 牛犊在开垦，从黎明到黎明，在劳作，
赌徒 妓女 硕鼠在开垦，从黎明到黎明，在劳作，
开垦出够几代人播种丰收的土地，
孕育出在这里播种丰收的几代人。
每一个人都是一只羊！

2024年10月16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