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

遗忘的霜雪把羸弱的男人打倒后，出发，
出发，出发。
年过半百的农村老人记得的唯一一件，
从来不告诉任何人的秘密，
堂而皇之地在众人眼前演绎。
青色的堰塞湖，
冰冻的堰塞湖，
一尘不染的堰塞湖——娇羞。
堰塞湖是村庄的眼睛，
杏树林是村庄的睫毛，
从孩提时候扬起的驴尾巴变成的皮鞭，
牧羊，从五只增长到十九只。
母羊，安睡的时候喜欢舔舐旁边的睫毛。
黄色的雷电、蓝色的雷雨，
透过麦垛子粗矿的肺叶，停留在碾麦场的时候，
雨水浑浊不堪，
甲虫油光闪亮。
遗忘的霜雪把羸弱的男人打倒后，出发，
出发，出发。
农村老人在喝出茶叶的碱苦时能想起的第二件事，
他因此声名狼藉在羊圈里躲藏了半月，
羊逃了三只他被迫搜寻。
青麦薿薿，豆苗郁郁，
打马扬鞭闯过疆界唱响情歌，
停在对面崖上的红妆成了一只水雀儿。
草摞踩踏瓷实呀，新媳妇扯起来费劲。
草摞踩踏瓷实呀，上头打滚来扎沟蛋。
草摞踩踏瓷实呀，八口人、两头牲口，一年耐以生存。
季节，是在秋，
温暖的秋。
生长继续，生养继续，
草垛下的野蘑菇和树根下的铜钱儿，
铜钱欢呼雀跃地冒出地球，
铜钱熠熠生彩。
蘑菇蒸煮熬汤。
草垛踩踏瓷实。
男女叮当作响。
遗忘的霜雪把羸弱的男人打倒后，出发，
出发，出发。
年过半百的老人偶尔想起三十年前的三件事，
只有三个人知道的三件事，
自己，头上三尺的神和脚下稳如地球的存在，
他们三个都希望火山爆发。
所有玩伴的乳名和绰号，
只记得一个叫“碧霞”。
走在悬崖峭壁边的时候能够想起，
（去为国捐躯的时候能够想起）
把枯树放倒的时候能够想起，
吐纳远离大口吸气的时候能够想起。
月亮神，也能够想起。
蹦跑的发光的兔，
砍柴的强壮男人，
纯白的雪说月亮神是个处子，
过着孤独寂寥的生活。
喜鹊异常聒噪，
喜鹊修复翅膀，
喜鹊偷走，染成血色的原先白雪。
偷走是为报信，报信既报喜。
喜讯撒满堰塞湖，
喜讯结满坡甜杏，
喜讯亲吻了羊羔，
喜讯倒映在水潭。
喜讯告诉世界——
喜讯就是农村老人的今天。

入冬到来的时候，儿子盼着老人逝去。
儿媳在炽热的煤炉旁织着毛衣，
丝滑的毛线在久经吸食而皲裂的皮肤下颤颤发抖。
野狼的灰色爪牙在挑拨女人三十年如一日的乏味情调，
情趣，一个农村女人五千年来素未谋面的壮举，
彘是原始的欲望，
灰色的母羊啃食坚果、燕麦、玉麦和苜蓿，
大雪覆盖千山，冰冻的夜里舔舐土墙下的碱土，
产出洁白的奶水。
牛是另一种欲望，
在背负了一道道鞭痕、几百亩翻田犁地、用自己运送自己的粪便，
是神忘却了在它的梦中捏灭洞房中的烛火，
梦中劳累一生的畜生完成交合。
人类的壮举，就是在不幸中寻找幸运的时候，
就是在忙碌中偷取别人同样忙碌的时候，
就是在劳累之后再次享受劳累的时候，
如牛一样劳累的女人在男人忙碌的时候很幸运地偷情成功！
蚊虫，
壮美的展翼，
万千孑孓蝇末唱颂起赞歌。
吸食女人的血液，不光是血液和乳汁，
啃食女人心胸、肝、脾、肾脏各个器官，
嚼碎女人肚里骨肉和胚胎。
蚊虫是它们的父母，
现世的潮流是吸食人类的脑瘤，
这可恶的瘤子是他们寄存的沃土。
秋黄的鸟巢中空无一物，
老人在丰收的年纪产下十一个子女，
丰收过后，秸秆焚烧，鸟巢险些遭殃。
十一座地球上的山峰和地方，他叫得出它们的名字，
有河南坡、高家山、大地梁、牛虻沟、水泉、河畔、白银、河广、太平洋、南极和北极，
十一条走出村庄的大路小道，他都知道它们的来历，
是谁修整的、谁家的领头羊带着它的妻妾最先涉足的，它们在那条道上产过几次崽。
三十三炷红色的香三十三小时黎明，
黎明，
大儿哭晕，
二儿举家搬迁。
黎明，
儿子和儿媳在羊圈苟合，
最小的孩子夭折。
黎明，
女人产下每一个孩子，
孩子是地球皮肤上不起眼蠕动的绒毛。
女人卸下十指和一颗乳房让孩子们在阳光下喝奶。
另一颗是她和丈夫天亮前回归和享用的眼睛。

生 · 重生

打马边疆，
徜徉艳阳，
跨过小河沟，
提盏煤油灯，
闯进新娘的闺房。
这一天，
呼吸亲切，
温暖如春，
行路有方，
入夜不怕，
爱了心上的姑娘。


2024.12.1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