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76】钟乳石窟狂想记

日月星辰不是我的 我在阁楼上结绳 记我结绳之事
春夏秋冬不是我的 我在吊钟里做梦 流我的梦口水
舟楫不是我的
航道不是我的
大江 长河 只配用来裱我的墙壁
鲲鹏不是我的 麻雀不是我的
我流泪 只流佛珠 以佛珠筑浮屠

风不是我的 风在外面吹 我屋里会留下它的假发
雨不是我的 每场雨结束 都会安排我重新下一次
闪电不是我的
流星不是我的
偏要我凭空接住它们 并且要我改造它们的急性子
灯光不是我的
火焰不是我的
这些死于流水的发光体 流水要我保存它们的体温

还有你 你也不是我的
为什么你来 那滴泉缓缓 粘结时光


【077】管管我吧 老天爷

去人间 去得太急 忘了跟你打招呼 忘了记出生地
忘了带上光
和热 花种和佩剑 都忘了带
我去人间 只想顶替他们 替他们 多余地活着
前半生替他们吃药 后半生替他们生病
下半身替他们叫春 发情 交配
上半身替他们堕胎 早产 夭折
大脑替他们作案 心脏替他们留在作案现场
左手替他们挥旗抗议 右手替他们开枪镇压
深夜替他们种橄榄树 黎明替他们放火
上午替他们祭祖 下午替他们挖祖坟
饭前替他们虔诚祷告 饭后替他们引狼入室
出门替他们妻离子散 回家替他们生离死别
我活该啊 我活该的岂止这些 比如我邂逅一个女子
与她相爱 为她与另一个男人结婚而演习
和她分手 使她想起我就产生出轨的邪念
比如我做一个女人的亲儿子
做到五十都没有像她心疼我那样疼她一回
这些年 我总是弄错孝顺的对象
不是向着高楼喊妈 就是对着机器叫娘
宽恕我吧 老天爷 醒着 我没管好自己的身体
睡着 我没管好自己的梦
半梦半醒 我没管好自己的词语
看吧 我正书写这样的诗句
作为流星 必将在苍茫中梦遗而死 管管我吧 老天爷


【078】挤公交的故事

公交实在太挤 我上了 儿子没挤上
老爸 给我占个位
瞬间 我将身旁的空位据为己有
爷爷 给我也占一个
我环顾四周 没人喊啊
爷爷 听见没有
这下犯糊涂了 儿子才八岁 哪来的孙子
先占好位 我再出生


【079】白天鹅

一只白天鹅向喜马拉雅山脉飞去 一只又一只地飞去
我以为是朝圣节 翻看日历
今天是二零一二年十月二十三日 是霜降 也是重阳
一只白天鹅飞上喜马拉雅山脉 一只又一只地飞上去
我闻到香火味 侧身一瞥
神龛前 有人上香 点的是茱萸草和迎春花的枯茎
喜马拉雅山脉外面是天鹅湖吗
我身陷一面镜子 无非抽身而出


【080】黑鸶鹭

千山鸟飞绝 独有黑鸶鹭舟头舟尾地走 江里江外地唱
翅膀当蓑衣用 其乐无穷 晴也蓑衣 雨也蓑衣
翅膀当鱼罩用 其乐无穷 朝也罩鱼 暮也罩鱼
翅膀当帐篷用 其乐无穷 醒也阴凉 梦也阴凉
翅膀当蒲扇用 其乐无穷 摇也清净 晃也清净


【081】绿毛龟

“给一片青草坪，可以扶你站起来。”
听见这样的声音
绿毛龟迅速伸出头 像枪杆子 伸出掩体
“宁愿爬行，也要守住这点植物属性。”
听见这样的声音
绿毛龟的头嗖地一声 弹簧刀似的 收了进去


【082】野骆驼

一只野骆驼落泪 一群野骆驼跟着落泪
那么轻柔 那么安静
像禅师打坐 一副自我整理的样子

一只野骆驼停止落泪 一群野骆驼跟着停止
它们缓缓站立 缓缓前行
像禅师起身 踱向另一间禅房

【083】蓝海豚

看 大海深处 蓝海豚吐水圈 吐一个 拱破一个
拱破一个 再吐一个
我注意到它在吐与拱之间观察过一会儿
在拱破与再吐之间犹豫了一会儿
这与我年轻时吐烟圈多么地不同 我为了吹灭
它为了证明
总有一个水圈可以成像 并且照亮


【084】眼镜蛇

我越来越感到恐惧 我恐惧的不是眼镜蛇的毒液
也不是它的眼镜 战术性地戴在后脑勺
而是
每次与它遭遇 它从未停留片刻 从未正眼看我
更不用说直起身来逼视着我 与我周旋
我越来越忧心忡忡
什么时候我能强大起来 让我的敌人把我当做敌人


【085】藏羚羊

我画藏羚羊 怎么也画不像 画雌性 像哭丧
画雄性 像包青天
于是我决定和藏羚羊见见面 像德国总理维利·勃兰特
一九七零年去华沙 明天 我去可可西里
像他去犹太人死难者纪念碑 我去可可西里湖
明天我要在可可西里湖畔 像他一样献花圈 下跪 祈祷
上帝 饶恕我们吧 愿苦难的灵魂得到安宁


【086】红山羊

我从未见过红山羊在草甸啃食 在灌木丛里呆立
在激流中跳跃 在绝壁上疾跑 在雪线
与山腰之间 反复迁徙 但我相信
这些
都是宗教仪式的一部分 包括它们
在同一个地方饮水 在同一座山峦终其一生
甚至包括它们
一到立冬 立刻发情 果断交配
我从未见过红山羊
但我听说 它们见到一块铁 如同见到瘟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