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87】大熊猫

每一次去动物园看大熊猫 我时时提醒自己
它的白不是白猫的白 黑
也不是黑猫的黑
而是婴儿 眼白的白 眼黑的黑
每一次从动物园回来 我都为它感到庆幸
从红花到绿叶 从野生到家养
从黑白照相机到彩色照相机
它总是一副拒绝出彩的样子


【088】禅石（组诗《得石忘形》第一首）

看这些松树 看着它们前五十年长高
后五十年长粗
百年之后长成亭阁

看这些涧水 看着它们 唱是嘻哈唱法
做是艺术体操
念是清风吟哦松涛

看这些峰峦 哪里虚空 哪里长小松树
哪里松花绽露
哪里浮云气定神闲

请看住这一切 像岁月 看住红腹角雉
越是春暖花开 
越像婴儿嘤嘤交谈


【089】冷眼石（组诗《得石忘形》第二首）

看过朝阳 上午是红孩儿的战裙 下午披唐僧的袈裟
看过星空 夜晚像白梅 天亮像戒疤
看过你 深秋劈桅杆生火取暖 大寒拿白帆当酒旗打
真想看看别的 看别的还不如看你 不如 眼里有沙


【090】水漂石（组诗《得石忘形》第三首）

江河瘦 江河被打水漂的石头
以打水漂的方式
削去赘肉
水鸟好 水鸟把水草挽成句号
在水漂石上筑巢
像编草帽
水漂石如此富态
屁股落座
占去大半个江河


【091】孕妇石（组诗《得石忘形》第四首）

这不是魔幻现实 是小小孕妇 腆着大肚子
在她母亲的子宫里
知她尚未出生 便不追问 为何还是胚胎
便急匆匆怀上孩子
不尽长江滚滚来 听 浪朵用乳牙说话
水 有了花的念头 就不能受孕


【092】竹节石（组诗《得石忘形》第五首）

火山突如其来 一只软体动物瞬间长出脊椎
脊椎
长出竹节


【092】梅花鹿石（组诗《得石忘形》第六首）

前世邂逅格子窗 今生住向阳坡 穿格子裙
前世侧耳梅花弄 今生唱蓝鸟歌 烙梅花印
前世爱碧树凋西风 露白时分 登高入梦
今生以西风蹭痒痒 头插树杈 一头寒霜


【093】蛟龙石（组诗《得石忘形》第七首）

说到龙 我不得不告诉你
龙首是牛首 龙角是鹿角 龙嘴是驴嘴
龙眼是虾眼 龙耳是象耳 龙鳞是鱼鳞
龙腹是蛇腹 龙足是凤足
说到龙 就像说到天空 不得不提到日月星辰


【094】群龙石（组诗《得石忘形》第八首）

春分不能登天的 不愿登天的 请到这里来
不管你是
能短能长的 能短不能长的 能长不能短的

秋分不能潜渊的 不愿潜渊的 请到这里来
不管你是
能细能巨的 能细不能巨的 能巨不能细的

不管春分或秋分 不愿入海的 请到这里来
不管你是
能幽能明的 能幽不能明的 能明不能幽的

这里多好啊 好就好在群龙无首 好就好在
所到之处
叫沧海 不叫公海 叫天空 不叫公共天空 


【095】东坡石（组诗《得石忘形》第九首）

必须丰满 骨头也得鼓囊成一堆肥肉
必须潜伏 存在便不能被认出是骨头
必须入席 不入席谁知道我高姓东坡
必须上桌 上了桌看谁敢动我一筷子
必须假寐 在这个叫饭碗的出租屋里
必须声明 换作是油锅我也不沾油水


【096】菊花石（组诗《得石忘形》第十首）

自从枝头抱香死 那个菊字 便从会意字
变成象形字
头顶草蓬 身子佝偻 紧紧地 护住一粒大米

至今未落北风中 一朵菊花 孤独成一簇
时光像雕刀
锋利残酷 锋利到深刻 残酷到 只剩下静美


【097】鸡鸣石（组诗《得石忘形》第十一首）

叫醒金乌之前 首先叫醒自己
叫自己起床 叫自己舞剑 叫自己剑指苍穹
叫醒金乌之后 更要叫醒苍生
叫他们劳作 叫他们击壤 叫他们把酒问天
写到这里 我不得不对你们说
叫醒这神界金乌的居然是普通的山野村鸡


【098】蘑菇石（组诗《得石忘形》第十二首）

我想起一个满脸沧桑的矿工打伞出门
天气晴朗 风力一到二级
伞压得很低 盖过他沧桑的面孔

我想起他说过这样一句话 咱这职业啊
仰望 会旋转一百八十度
采煤 像在一路挖掘星光的出口

我还想起他走出井口的情景 看见朝阳
习惯性地举起右手
摘他那顶红红的安全帽


【099】丑女石（组诗《得石忘形》第十二首）

她是幸运的 没被选进宫 没被翻牌子
没被王昭君附体
她是清白的 没上过红楼 没去过天上人间
没在恒大歌舞团上过许家印的班 
她是真实的 像黑天鹅全身上下没有硅胶
像黑玫瑰不含玻璃尿酸
她是故意的啊 她丑到极致 丑到了丑的对立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