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奶的小脚，曾轻踏田埂，
她的脚印，像疲惫的燕子掠过泥土。
清晨的薄雾里，
她沿着泥泞小路，
走过稻田和竹林，
每一步，都似轻轻压住岁月的喘息。

她不识字，
但她知道土地的语言。
她背诵《三字经》，
像背诵一片落叶的脉络，
像背诵风从山顶呼啸而下的路径。
她讲《熊家婆》的故事，
仿佛是竹影里落下的絮语，
无声中，夜晚的星光碎在她的眼里，
洒满每个孩子的梦。

奶奶的手，
粗糙而温暖，
触碰到什么，什么就变得柔软：
稻穗、柴火、猪草，
她轻轻抚过泥土的皱纹，
仿佛抚摸自己长满老茧的记忆。
那些菜地，
在清晨和黄昏里向她低语，
它们知道她的汗水有多深。

她的慷慨是无声的，
她带回城里的糖果，
像落下的苹果，被一双双小手捧起。
那些孩子的笑声，
在川西林盘的尽头升起，
如烟，缠绕她的背影。

傍晚时分，她在竹林边喊：
“孙儿，吃饭了！”
那声音，低低地回荡，
像溪水流过石头的边缘，
又像风穿过老槐树的枝干。
暮色在她的呼唤中慢慢凝结，
直到炊烟升起，夜的帷幕垂下。

她拒绝城市的高楼，
那里的水泥地面太冷，
脚步找不到柔软的落点。
“这里，泥土还能松动，
还能生长根须。”
于是她留下，
守着每一个清晨的露水，
守着每一片落在田埂上的星光。

九十三年，她守住了田野。
当她离去，
竹林在风中轻轻摇曳，
像一段未了的琴音。
今天，我伫立在竹林的翠影间，
她的呼唤越过时空：
“孙儿，吃饭了……”
那声音从炊烟里升起，
穿过我的耳畔，
然后轻轻落在田间，
像一只归来的鸟，
找到自己久违的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