庞培,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开始写作,诗人、散文家。著作二十余部其中诗集五部。主要作品有《低语》《五种回忆》《乡村肖像》《四分之三雨水》《母子曲集》《西藏生死线》《数行诗》等。曾荣获刘丽安诗歌奖、柔刚诗歌奖及孙犁文学奖。2022年出版最新诗集《写给梦境》。现居江苏无锡。
庞培的诗
帕斯捷尔纳克
通过一夜酣睡
我俩又在冬天见面
又在桌上翻看各自诗的心迹
而朝霞、露珠在晨曦中
给鸟儿喂食
各个时代的苦难
在母语中汇流成河
经由诗人眼睛的甄别
给出七彩虹霓:欢乐、真理
忧愁、幸福……
你大声地说出生而为人的甜蜜
眼神却有一丝不易觉察的苦楚
身披卫国战争的风衣
像当年在马堡街头那样
冲动而又派头十足——
每一天,太阳被铸打成新的初恋信物
出自家族遗传的古旧银器,被树林的喷灯
熔化,冷却成新的地平线
一名帝国少女的骄傲身姿,出自
早春的风一般冰雪耀眼的琴键
我们谈论起这样的倔强——
双排的命运钮扣,观众节目单般冷淡的
宫廷宴席、街上的暴民和甜点
有人在房间弹琴。你对其中
某一段曲目,若有所思
年年春草拱开顿河沿岸积雪
音乐家脑袋上抖落草叶尖的蝌蚪
大地睁眼看一看车站、旅舍
穷苦人家的小孩,是否掌握煤和粮食
知识、医疗的藏匿点?仍旧足够机敏
天亮时分的寒流,给诗人的静坐
蒙上一层雾茫茫的霜雪
仿佛我俩的见面,是一棵树
河岸依稀可辨的村庄
是突出的马脸一样的威严迅捷
身在俄国的中国人
也就成了长在火星上的腓尼基人
春天是一间孤零零的琴房
人人体内都有渐渐微弱的琴声
有一段旋律,不知名停顿……
仿佛风把屋顶上的雪吹落
轻轻流露出的心迹,被寒风扑灭
早在遥远的古代,黎明——而不是
黄昏,就成为你亘古的主题
上面书写着人类金色的誓言——
你不出声地走开
像一棵树长在庭院
诗是两名孤独的男人
诗是久别重逢——如你所言——
诗是——六月和五月……
弥漫在风中的清寒
已慢慢平息
真正平息下的,是诗人的心情
是过年时街上的爆竹声声
鸟儿在林中谈论着神圣的薄雾
——噢,鲍里斯
我们握一握手
我们有两个冬天
我俩出门会很不一样
但却拥有相同的消失、诀别
萨蒂画像
静悄悄的早晨
萨蒂走了
一只鸟穿上草坪燕尾服
春天的房间展露
没人的曲目
世界是一位钢琴家的窗外
地板一整天无所事事
饰有太阳光线的家具
恍若走出化妆间
标致的舞女
夜酒吧的灯火熄灭
萨蒂先生为一只空酒瓶的
暗影谱上荒唐模糊
渐渐的他的夹鼻眼镜
为顾客和路人读出生平
宅邸门前的台阶沉寂了
有人从他窗下经过
人间的说话声美妙动听
这里曾坐落着一座不住人
坟墓般荒芜的房子
月亮
如果让我出门去看月亮
月亮有时像一枚凋零的红叶
月亮上的童谣沁人心脾
我无法走到小路的尽头
我的脚好像化作多年以前的乡土
月光把一切照耀成五月天
四周全是静悄悄的麦田、桑椹林
还有仿佛已化作尘埃的远处的山林
我还在月亮上看见初恋
痛苦的拥抱。树木成片成片
一对恋人无知地游荡
在大地古老的坟冢
很多年后再次抬头
才明白过来的刺痛和美妙
也许,只能在月圆之夜,在月亮的
环形山的阴影处才能幻想寻觅
我的嘴唇静静地等待
我的名字再无人呼唤
如果让我出门去看月亮
仿佛迎面撞见了在世上的沉寂
游泳过黄田港
水进到了我的颈椎里
我转动耳朵时能够听见
藏在芦苇滩岸背后
那条落日中的波义耳老街
我浑身的骨骼上下,有时
是童年的一个夏天
潮水浑浊的西瓜船
在傍晚之前的水面呛行
岸上数不清的人家,是同一个家
多年后,在同一阵树荫下的风中消失
啊,我活着就是一种怀念
风浪湿漉漉地从人脖子里往下灌
哦,美丽的波义耳
天快黑了!愿我们火热的眷恋坚定
愿人类的轮机舱里的齿轮
飞咬转合,是同一片水域波光粼粼
水进到了我的遗忘里
是意识嚼碎的芦根的甘甜
我回家时街上空无一人
我的双眼已被江底的污泥蒙住
雨天的鸟
听见下雨天的鸟在窗外叫
我就是那只雨天的鸟
顷刻间房屋四周
充满热烈的雨水
山茱萸和野蔷薇
洁白的花瓣沾满害羞好奇
当黄昏时窗户隐约
显露地平线尽头
我一路啁啾扑腾
挣脱了暴风雨般的生平
我就是那只雨天的鸟
天黑前飞往春天的怀抱
一场雨后
我们静静地走在雨中
我们的走路早已被遗忘
甚至被我遗忘
然而,我们仍静静地走在雨中
周围是多少年前的弄堂、县城
这是多少年前的一场雨
仿佛森林的藤蔓、青苔从天而降
我们从遮天蔽日的大地生长出来
我俩的眼神、拥抱向前走着
无所顾忌、畅快的雨
在两人身上安静地吮吸,表达着爱
终于看不见爱了,雨太大了
哦,闪闪发亮!啊,幽暗洁净
雷声伴随闪电,终于落在街道深处
恋人身上隐约有了闪电的硫黄味
天空深处,终于有了喜极而泣
在一张老唱片、旧相册里
在一名孩子的反叛诗句
在被焚烧的老人的回忆里
我俩静静地走在雨中
“头条诗人”总第1032期,《绿风》2025年第1期
“县城”是一个令人动容的词。赫拉巴尔笔下的“小城故事多”。安徒生的丹麦就像欧洲的一个县城。而《牡丹亭》则成了汤显祖笔下生生不息、水乡唱腔的风雨亭(碑)。(意大利酷似地球表面的一个县城)世界历史上曾有过许许多多不朽的县城,如同繁星满天,今夜星光灿烂。而距离2018年的人类世界最近的一个超级县城,乃1818年的中国上海县。谢天谢地!它差一点就成为了青浦县,而就在它向着另一个华亭县挥汗不停瘦身的途中,它又幻梦大发梦见自己成了“松江县”……1966年,我在上海有一个亲叔叔(在小学和初中教书,因为我直到17岁那年才学会说出“中学”一词,而那时我离开校园已三年)。我黑乎乎的童年停在一个名字叫作“南翔”的铁路线站上,如同一节废弃的火车头(我生下来就老了)。
医书上的县城;摄影杂志上的县城;被销毁社保档案的县城;布满虫蛀孔眼的、石板铺弄堂路面的县城;文学史上的县城;《海洋法》县城以及专售蒜苔的北方县城;电影里的县城;葡萄牙和一部分南美县城;绕口令、跳房子游戏的县城;蜻蜓翅膀上偶尔停放切水果案板的县城;孤独求败以及生死疲劳,过劳死的县城;邓丽君、王洛宾《绿岛小夜曲》里的县城;曾被授予“日晷奖”的一个南方小县城;《舞在敖德萨》县城;最初发现了石油,乱了的旧家具市场,刮胡子不小心刮伤自己腮帮子的县城;卓别林《狗的生涯》式的县城;被郑洞国弄丢了的某个战略重镇(磐安?龙游?),我不能轻易用手去触碰,天亮没熄灯的县城;猪、羊、驴、鹿、狐狸、狮子、鸭、鹅,雏鸡、鹌鹑、画眉、百灵鸟的县城;还有睡鼠,还有怀了胎的牛,还有骆驼掌、孔雀头还有鸡冠、孔雀县、素食主义者县城;《心是一个孤独的猎人》《平乐镇伤心故事集》里的县城;《小城畸人》以及余华小说里的县城;《射雕英雄传》里的县城;著名金嗓子县被午后的阳光静静摊放苏州河边,石库门小阁楼人家临街的梳妆台上的民国画报样式的周璇泛黄的唱腔,懒洋洋的小美人儿,如同少女中的独角兽。
世界上最著名的县城作家是塞万提斯,写过一本名为《堂·吉诃德》的长篇小说。另外,《白鲸》作者、《荒原》的作者、《水浒传》的作者、《麦克白》作者、《鲁滨逊漂流记》作者,都从萧红式的小县城出发跑路。人们都不知道县城里有什么!诗人陆游走过的县城,留下来了一路茉莉花香。“存史鉴今”的县城,被过多的拆迁废墟呛伤了肺腑。“音实难知,知实难逢,逢其知音,千载其一乎!”(《文心雕龙》)。在中国,人们每走三步都会遇见一个县城,一条旧护城河,一名三流知县和一台旧拖拉机式的“红灯牌”收音机。在中国,最有名的县城名字大抵是:永嘉县、蓝田县、黟县、海伦县、金坛县、舒兰县、天等县、孝感县、沙雅县、栖霞县、闻喜县、将乐县、蓬莱县、无为县、天长县、高淳县、天峻县……
那么在欧洲呢?在北美洲呢?法国有“永嘉县”吗?即便有,其前身也还会是穿城而过的一头鹿吗?
之前,消失了的县城名字还有:乌程、昭文、吴县、江宁、茫崖、荆溪、豫章、良乡、灵州、于阗、长山、江夏、白马、海陵……
县城,就像穆齐尔的小说其中一本的书名:《对平静的薇罗妮卡的诱惑》。
在《出版者周刊》,以及书的中译本封面的勒口(犹如县城大白天的菜市场),印着这样一行介绍文字,称这部小说“……充满了不伦和兽欲的暗示,但这些主题仅仅是在表面之下紧张地酝酿。”
“这样一种爱情,在白昼的语言之中,在强健、正直的人们之中,还无法找到立足之地。”(罗伯特·穆齐尔)
“我像一个找到出路、走上大街的人。我已经走出来,不能再返回。我吃的面包、即将载我出海的搁浅在沙滩上的棕黑色小船,我周围的一切,全都默默无语,朦朦胧胧,所有温暖的丰盛、变化,我周围的喧嚣和活力——无不紧紧抓住我。我们应该谈谈这件事。所有事物都处在我的外部,单纯而毫无关联,如同一堆瓦砾松松散散地压在一起,把我围住。我像木桩一样被敲进地面,又一次扎下根来……”(罗伯特·穆齐尔)
《活山》的作者娜恩·谢泼德有这样一句话:“……无数秘密,在我和它之间暗自涌动。空间与心灵能够彼此渗透,直到双方的性质皆因此改变。”
县城的早饭,是一小粒橄榄。
早晨起来读了几页《达摩流浪者》。最好的散文是行动,最好的诗亦类似于一种神秘的行动,好像是城市郊区或荒野上传来的窃窃私语。那里是坟墓、死寂、神话、传奇的地界;同样,也是雪线以上终年皑皑的积雪。诗歌有时会让人倒吸一口冷气,没有这种吨量的荒凉或者丰收,完全无法俘虏一般世人的心。诗歌是早已存在的人生,贯注到人们耳朵里的久别重逢。是“渡尽劫波兄弟在”,也是需要恋人们起身,用手去翻动的窗前的云霞。
书法是静止下来的艺术,诗歌是出发和消失的艺术。同时也是重现的艺术,时间重现,人性重现,绚烂的心跳和气候重现:一个是公路本身,一个是公路尽头。人类的声音都是一种出发,向着茫茫大地和宇宙。诗歌是古往今来人类生存仅有的加速度——一种古老的风水之上的风生水起。《唐诗三百首》最难忘的词语部分,是它的旷野的禅思,诗人个体的神妙之思,而不是那些应制诗。诗歌只强调人对于世间万物的报效莫名。“语言暂时存则清晰,常驻则晦涩。”(瓦雷里:《笔记》)“常驻”,希腊语中即“习性”,也就是一种悖反的伦理:诗人是常驻者,本质上又处在永在的“暂存”之中。确切点说,他试图常驻于某种与词语、文字的关系以及世界的关联深处。对他而言,这是一种伦理,他毫不妥协地把此种关系纳入世界,即使是以逃逸、阻隔、隐居的方式。
这正是伟大的庄子所言:“天与地卑,山与泽平。”
诗歌更多的是要让我们留在这个世界上,还是离开这个世界,这大有讲究。
痖弦说“诗歌是娇嫩的艺术。”这话听起来像是济慈说的,但却是一名流落到异域的台湾老兵说的。我乐意大段大段地抄录他晚年《回忆录》里面思念故乡的文字和章节。诗有时让人长时间地沉浸在一段音乐里,一种失落了的歌声里,你在其中,隐约能看到一种新人生,曾经大起大落,坎坷跌宕的旧时光。娇嫩背后,必是令人担忧的凋零——诗同时也是凋零的艺术。
诗娇嫩地歌唱,或保持歌唱之后娇嫩的喑哑,就像民国老唱片里保存下来的复活了的人声,有一种不可思议的美丽,是人的声音有裂纹的美丽,好像苏州河水倒灌,明明是流行歌曲,欢快天真,听着却像二战时轰炸机扔下成群的炸弹;它们无一例外,都有物理空间的扭曲变形,一旦被肉眼所见,即如噩梦般刻骨铭心。艾略特即使在《荒原》那样的惊世之作中,也着重书写了恶魔幽灵般的想象世界中阴阳两隔的那种娇嫩,是一个人求死不得的娇嫩无助。那是现代人心灵深处失落了的娇嫩。
诗人的音质很重要,必定没有想象的那么脆弱。你在毫无防备中突然听到他(她)提高了声音。诗是人类的沉思听觉中猝不及防的那部分,尤其是温和、近乎于沉默不语的大声诉求,如同星空般默默无语。那就是康德哲学深处沉默的星空。我提议读者好好读读毛姆的两部游记:《东南亚游记》(又译为《客厅里的绅士》),以及《西班牙主题变奏》。读一读前者(周成林先生译本)的第十六章节中第60—70页。之于后者,曾被小说家格雷厄姆·格林称赞为毛姆生平最佳著作。我读了很多遍。小说家和诗人都一样,都有大片阅读的树林,那里的每一棵树,对应其私有阅读的一部名著,日久成林。闲遐时节,他们都在其中成年累月地漫游,长时间地散步,只为保贮作为一名写作者内心词语的娇嫩萌动。
斯文·赫定的《亚洲腹地旅行记》也是我常年的案头书。他本人,一定在心里默许痖弦的那句话,他会在这句话(汉语)下面划一道会心的红线。也许,在他的祖国瑞典,有人为他写过传记,只是我没读到过而已。
加缪曾说:“总之,我对我的内心一直看得不是很清楚。但我总是本能地追随一颗看不见的星星。”
奥登则指出:“作家的每一部作品都应该是他跨出的第一步,但是,不管他当时是否意识到,如果每次跨出的第一步较之前而言不是更远的一步的话,就是错误的一步。”(奥登:《希腊人和我们》)
我乐意引用许多前辈的诗话,原因之一是我自己还没怎么想好,我能说些什么。某些程度上,诗歌,是用词语驯服生活这头庞然怪物的修辞学上的努力,我笔下的修辞已经钝旧,我正在散文和出门旅行中着力使劲地磨炼它们。我是我自己远方的难以索解的神秘道路。
编辑:王傲霏
二审:牛莉
终审:金石开、符力
{Content}
除每日好诗、每日精选、诗歌周刊等栏目推送作品根据特别约定外,本站会员主动发布和展示的“原创作品/文章”著作权归著作权人所有
如未经著作权人授权用于他处和/或作为他用,著作权人及本站将保留追究侵权者法律责任的权利。
诗意春秋(北京)网络科技有限公司
京ICP备16056634号-4 京ICP备16056634号-1 京ICP备16056634号-2 京ICP备2023032835号-2
京公网安备11010502034246号
所有评论仅代表网友意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