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0】埙石（组诗《得石忘形》第十三首）

吹埙的感觉多么温饱 紧紧抱着小奶瓶
大口大口地嘬
嘴角溢出大颗大颗的奶汁

听埙的感觉多么美好 清风从一个幽谷
吹到另一个幽谷
牛羊从一座青山啃啮到另一座青山

写埙的感觉多么悠长 一束湿润的烛光
在两面镜子之间
来来往往 自我照亮


【101】彩云之诗

彩云有大象习性 爱蹭痒痒 蹭滇朴 蹭响风声
有时蹭过头 蹭亮闪电
爱踱步 常在青草地踱入这样的角色
竹兔的好脾气 山龟的慢性子

彩云有孔雀行为 跳舞 只跳水袖和霓裳羽衣
拒绝独舞 拒绝改编的版本
开屏 并非渴望被欣赏 而是这彩云之南
一双眼睛看不够 每一片羽毛都张开眼睛看

彩云有雄狮特征 早晚活动 鬃毛金黄而蓬松
日出东海 证明它已经完成对黑暗的狩猎
夕阳落山 那是它在宣誓主权
以尿尿的方式 尿一个公认的大尿圈


【102】白云之诗 

白云在天 如箐鸡心腹洁白 翅膀湛蓝
尾羽悠长悠长
有钢琴黑白相间的琴键

白云在地 如鹭鸶的大提琴润物无声
芦苇莽莽苍苍
使鹭鸶之美增加一倍

白云在山 日月是时间之藕断成两截
其间 藕丝纤细 柔韧
那黏性 能够黏住仆仆风尘

白云在水 目之所及 顺乎心之所向
心之所向水云间
浮萍 流沙 波澜 皆被白云压制

此时白云在故乡 补偿书信 补偿炊烟
然后在水田边俯身饮水
晓月 若隐若现 恰似那骑在牛背上的童年


【103】青云之诗

撩拨大洛水瀑布的箜篌之音 沉浸于
千年银杏的松柏之乐
那是青云

体验白鹇黑白两相宜 常以凤鸣朝阳
歌唱山鸡的日子
那是青云

拜谒 小心翼翼 老君殿 孔子书院
每每兼顾彼此
那是青云

我若是青云 也去清华洞认领石锛 石斧
盖一个中秋月的白文印章
注销灵魂的双重户籍 

我若是青云 也要以九天之鹏作封面
以沧海之鲲作封底
完完整整 包容人间这本大书


【104】解牛的十种方法

一

百度说牛脾气乃是倔强执拗的脾气 我说
它是奔跑的火车头
谁拽住它 谁就是挂在它上面的一节车厢
我从未见过这样的牛
大抵是因为它没有做过鼻穿孔手术


二

被那些登上高坛才报晓的雄鸡使唤是一种耻辱
待到东方欲明星烂烂汝南晨鸡登坛唤
牛早已醒来 它很清楚自己什么时候做什么
根本不需要司晨
牛不是李贺 不写二流诗歌
诸如我有迷魂招不得雄鸡一声天下白之类


三

上帝说 想睡个好觉 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牛作了修正 睁半只眼闭半只眼
它表示 不用这样的眼神
不足以表达对黑暗的质疑 嫌弃 蔑视
它还表示 这样的缝隙
足够阻拦噩梦 足够曙光进入


四

牛睡觉的时候很特别 前肢下半部分向后折
后肢下半部分向前折
我们不睡觉的时候很特别 前肢下半部分
向前折 后肢下半部分
向后折


五

生物课 学生向我提了一个八竿子打不着的问题
老师 为什么要写诗
弄得我尬尬地整整看了他二十秒钟
当时我正在讲解牛的知识
牛一天十二小时吃草 八小时反刍 四小时睡觉


六

牛越是反刍 越是朝前看 越是长时间反刍
越是集中精力看向同一个地方
牛的观点是
哪里看得越久 哪里越容易成为远方


七

牛横穿公路 但不会沿着公路一直走下去
牛喜欢能够留下脚印的地方


八

牛在铁轨上顺着铁路远望 从一列火车飞驰而过
到又一列飞驰而过
直至落日深沉 浑厚 如同一次长哞
它才看清
所谓铁轨 是一条没有尽头的斑马线


九

吃的是草 挤出来的是奶 牛做到了
但它不知道为什么
更不知道为什么不这样写 吃的是草
嘬出来的是奶


十

越来越不清楚如何称呼牛了 以前叫拓荒牛
后来叫老黄牛 现在又叫拓荒牛
以前叫公牛 后来叫犍牛 再后来叫犍子肉牛
以前叫母牛 后来叫奶牛 再后来
与奶牛一起生活的公牛也被叫作奶牛


【105】长城之诗

一侧是塞北 一侧是塞南 以前叫隔壁
意思是两户人家被一堵墙隔开
现在指卧室 客厅 被一堵墙毗连

一头嘉峪关 一头山海关 以前叫竹简绳
用来装订两千多年的华夏文明
现在指牛鼻绳牵着历史前行

一条发乎沙漠 一条发乎大海 马可波罗到来
把丝绸之路舞成水袖
东条英机来了 把丝绸之路挥作钢鞭


【106】长江之诗

沱沱河 通天河 金沙江 川江 荆江 扬子江
这是长江的出行路线图
沿着这些河段 长江走出一条北斗七星线

嘉陵江 汉江 岷江 雅砻江 湘江 乌江 赣江
长江赞叹苍龙骨骼清奇
并用这些支流 画成一幅苍龙骨骼图

鄱阳湖 洞庭湖 太湖 洪泽湖 巢湖
长江把它们当作意象
绣名叫五星出东方的护臂织锦

中华鲟 白鲟 长江鲟 都是乡愁物种
长江容许它们在他乡生存
它们不容许自己的子孙在他乡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