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的传奇 (组诗)

张克明

1.  爹

力可拔山
酒后,拿板砖拍死抢亲的土匪
救下邻居家的独生女,这姑娘
自然而然成了我的亲娘
庄稼汉的英雄主义,每每用来打老婆
娘把爹的酒坛子,举过生存极限的头顶
那是爹的命
爹忙不迭拱手作揖:"我的祖宗!"
娘没有掷出去,转念一饮而尽
“你这酒坛子装的酒还是凉水？”
爹彻底傻眼了
面前这个咬文嚼字的弱女子，鬼还是神
自此，家的王朝改朝换代
娘是女皇，爹唯马首是瞻
弟弟妹妹们过满月
都会定格一幅大同小异的经典画面
娘伸出一个指头，爹喊声朦胧的五
娘张开巴掌,爹乖成一只绵羊:抽吧
娘乐不可支，爹晕乎乎傻笑
娘说我满月的时候,爹醉得拿大顶
爹大半辈子,只认邻村酒坊酿的土酒
我到四川出差,拎回一箱五粮液
娘用筷子将酒滴在爹的唇上
爹久违的目光闪出两朵火焰
"好......"
"酒"没舍得吐出口
永远带走了

2.  娘

其实,那次英雄壮举之前
娘不曾沾过一滴酒
遗传基因的强大,成就生命奇迹
娘的太爷爷是位除恶安良的大侠
传说千杯不醉
娘是天生的酒仙
滚过人间烟火
曾愁煞柴米油盐
苍茫岁月堆满苦辣酸甜
痴爱平平仄仄,终生乐此不疲
过百岁生日,娘端起酒杯稍微释放一下
仍不免令人惊叹
酒后赋诗一首,我必须全文引用:
飞雪落花皆偶然
牵手夫婿酒为缘
何羡神界不会老
剑胆诗心世上传
娘一生写了九百首格律诗
此诗,乃收官之作
此后,娘再未碰一下酒杯
媒体记者纷至沓来
娘一 一谢绝
我坚信,娘是文曲星误入寻常百姓家
娘活到111岁,走了
临行
给爹备好了爹说好
但没有说出来的酒

3.  酒

黄帝肇造舟车
杜康酿酒
仓颉始创汉字
君臣佐使
开启中华文明之先河
黄河边，新出土的9000年前的酿酒坊遗址
摘走杜康酒神的桂冠
史前的祖先们，早就不满足于喝粥
酒能补充能量，还能输送快乐素
甚而激发浩然正气
从这里走出的百家姓，都飘着酒香
酒星，酒泉，是人类编织的美好童话
李白的酒杯里,浪漫出<<将进酒>>
岳飞的酒杯里,浩荡出<<满江红>>
颠张狂素的酒杯里,挥洒出笔走龙蛇
芸芸众生的酒杯里,演绎着
悲欢离合,兴衰沉浮
酒是黄河长江,饮者皆匆匆过客
爹娘开启的河流,奔走在大地上
浪花们举着酒杯,书写着鲜活的人生故事


对酌

张克明

我在金门望着你
你在厦门望着我
此时此刻,各自面前的餐桌上也有两个亲兄弟
五粮液,金门高粱酒
我们喜欢把他俩斟入同一个酒杯
如同滴血认亲,从无水土不服
更像兄弟俩隔空拥抱,奢侈一杯久违的温馨
一只酒杯,装下两个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故乡

川南的红高粱，金门的旱地高粱
原本出自同一个家谱
岷江的滔滔江心水,宝月泉的汩汩清泉
涌动着共同的炎黄基因
携手成就了茅台一样的酒中传奇
从杜康指掌间流出的亘古的酱香
陶醉了海峡两岸和世界

海峡,只有举手碰杯的距离
骨肉亲情咫尺天涯,太久太久
四川宜宾的一个山坳里,隆起一粒荒草覆盖的土丘
那是我的坟墓,掩埋着我的印着红茶花的襁褓
那是娘珍藏的我的唯一一件遗物
沿着历史启开的一道缝隙
我终于走进魂牵梦绕的老家
给爹娘祖先和我自己扫墓
慎终追远,祭奠那段扭断命运的岁月
天地间,悲壮的仪式感
如今,我的坟墓执着坚守在山坳里
那将是我灵魂的归宿

每年除夕之夜
我都与在厦门的弟弟隔岸对酌
火做的水,点燃满天焰火
能否点燃两岸的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