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亡，令人胆寒的神祇。为何众生在你面前能够得以平等？君王与乞丐皆臣服于你的权杖之下，你使人溃烂，亦使人不朽。
  你这可怖的怪神为何能让人对你如此敬畏？难道仅是凭借着你那静默的淫威？
  我质问死亡。

  它望着我，没有说话，空洞的黑色包裹着它的身躯，他示意让我跟在它的身后。我们跋山涉水，穿过乡野与村镇，来到了城市里。我们驻足在一户人家的窗前，它示意我往里看：
  年轻的女人坐在床头，死死攥着男子的手。男子卧在床前，静候着生命离去。
  这里没有告别，也没有安慰，只有死亡在窗外默默守候。
  这就像是一次平凡的旅程，告别的日子渐渐来临：没有海誓山盟，没有花言巧语，只有最淳朴的不舍和爱情褪色后留下的责任。没有金钱和欲望，没有欺骗和隐瞒：在死亡面前一切的红尘繁事都如圣婴的裸体一般，死亡身前没有秘密。
  男子把手往回拉扯了一下，女子立马会意，松开了攥满汗水的手。他拼尽全力手指指向了抽屉，便死去了。
  那抽屉里的遗书是男子写给女子的告别，里面藏着多少年以来难以启齿的秘密与无法填补的遗憾。女子看过遗书，泪水顺着脸颊无声地滑落，她抽泣着，窒息感扑面而来，那遗书紧紧贴着胸口，遗言在纤细的手中被皱成了一团。
  这是什么？
  是爱和恨，是别离前的不舍，是愤怒后的释然。这一次我们直面了我们自己，我们本就是被矛盾粗暴地交织在一起的生物：爱与恨，镶嵌在我们的情感之中。
  “这不是我带给你们的。”死亡说。“人类本就如此，我只是还记得你们自诞生起就自带着的天性。”

  我们继续前行，这次我们驻留在医院里的病榻前，一位老妪平躺着，双眼已无力看向床前，她知道她就在死亡身前。
  病房里鸦雀无声，消毒水的气味遮掩住了腐烂的气味，我在这气味中感觉到了细碎的话语，仔细听去，竟是老妪的祷告：
  “就让我的女儿光明地活着，愿她在平凡之中得以被幸福所关照。就让我的孙子快乐地活着，愿他在青春之中被善良所眷顾。”
  老妪说罢，叹了口气，接着说：
  “我走了，就让我这样离去吧，他们还有自己的事情要做。”
  老妪闭上双眼，无言地觐见了死亡。在生命的最后，她祝福了对于她自身而言最重要的两个人，但这两人却未能目送她离去。
  死亡啊，你为何不能宽限几日？待她与子孙重逢后我们再来也不迟。我问。
  “他们不会来了，永远不会。”死亡平静地下了结论。“他们被所谓的‘生活’压迫得喘不过气来，每走一步都如背负泰山般沉重，他们没有时间觐见所谓的死亡。亦或说，被生活禁锢之人，无暇顾及死亡。”
  原来唯一能立于死亡身前的，只有生活。

  后来，我们又去了其他地方。
  在公墓里，一位男孩第一次收到了属于他的鲜花。
  在荒野中，农人们将开拓者遗骸镌刻在磐石之上。
  在高山上，少女在无花果树前悼念着逝去的故人。
  在星空下，多少逐梦的人悄无声息地离去，望不见黎明？
  死亡啊，我终于知晓你带给了人们什么，在你的注视之下，人们无法远离孤独，我们不得直面着逃避了一生的痛苦。当人被褪去那层由城市所授予的荣誉后，枯骨的价值只能被至亲之人的眼泪所衡量。
  死亡啊，你的真诚里饱含着恐怖，但在那恐怖之下，静藏着被我们自己遗忘的一切：时间，道德，善良，真诚。这些沉重的事物，就静置在死亡身前。而我们只有在死亡身前，才能回忆起这些原本属于我们的品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