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建文学》2025年第1期目录

福  建

大海把细线一根根推向我

一根根细线

哗哗叫着，冲向我，身不由己地

这是深夜的崇武海，潮气弥漫

这是走出西沙湾酒店即被震撼到的我

心悸无语

我尚不知我茫然面对的

是

崇武以南海，还是

崇武以北海

眼前的这些线，这些迅猛得

近乎悲壮的线，其命运如何

它们被大海推往沙滩

又随即被抛弃，转瞬消逝于无形

我想下去，把它们捡起

以流星坠落天宇的速度

惠安，石雕

石雕师傅眼里没有石头

只有龙、马、鸷鸟、将军

和佛祖

你来到惠安

就换了一双石雕师傅的眼

你看到龙、马

鸷鸟、将军和佛祖却不记得

它们

原本就是石头

在崇武海边

太阳从海掏出光亮

云朵从海掏出波浪

狂风从海掏出怒吼

暴雨从海掏出掌声

邮轮从海掏出世界

渔人从海掏出生活

站在崇武海边我问自己

你，能从这海掏出什么？

崇武，海的演奏

最先出场的

是

G小调第四十交响曲

泥鳅和鲇鱼在水里钻来

钻去、钻来钻去热烈而

完整

长胡须龙虾出来问候大家晚上好

并要求我们用最热烈的掌声请出

钢琴大师螃蟹

无边的海需要无数只螃蟹的

无数只手来弹奏

现在

请张开你的眼和耳，请屏住

呼吸。听——

海在悲伤

海在浩荡

海的寂寞和狂野

正滚滚前来

做回惠女

黄斗笠

花头巾

紫短衣（必须露出

小肚皮才是地道惠安女）

青筒裤——

走过你们时

你们

已认不出我

但外公认得

外公是地道惠安人他认得

奶奶的惠女服

妈妈的惠女服

他认得肩挑巨大条石的奶奶

纤弱的肩膀扛起一家九口的吃

和住

他认得

顶着狂风种植木麻黄的妈妈

把海的狂暴制止在十米之外

他认得一代

又一代惠安女吃下的苦

流下的泪

他认得这片土地它的酸和甜

苦和辣

是的

从下垵村走出的外公认得

我

身穿惠女服的我

老江家的外孙女！

在东海南海气象分界线有感

我们

只是象征性地来到此处

获悉眼前波纹细密的海

左侧南海

右侧东海

一面海因为人类的命名

而被区分出了两个称谓

称之东海

称之南海

而“海”亦是命名一部分

好比“要有光，就有光”

“光”本来就在那里

因为无名

你看不见

一旦有名，“光”立显

海如是

东海如是

南海如是

于是你可以说，我来到了

崇武东海南海气象分界线

仿佛来到一个

很稀罕的所在

事实是

你完全看不出、分不清

东海

南海，有何区别

依旧是，一滴水

在一群水中无处可逃

在净峰寺弘一法师纪念室有感

出家譬如死

无须怨我为何伤你

且当我死

“死”无道理

接受也罢，不接受也罢，它都会来

出家无道理

昨日李叔同

今日弘一，我是我

我非我

若你不舍

请跟我一起出家，一起死

“死”如此骇人

求生尚不及

何尝愿死

因此我出我的家

你在你的世

赵家堡避雨

避雨的人

更能体认没落皇族的心境

暴雨像箭镞

从天上射了下来，每一支

都想穿透你，每一支都想

把你钉在死亡的躯体上

你是迎着箭镞而上，还是

寻找一方安全所在

暂且把小命保住？

答案显然是后者

不用说箭镞，看看浇不死人的

雨

如何把我们逼到赵家堡的屋檐下

即可理解，赵宋一脉的选择，江山

既已易姓，人又何必强撑，且改赵

为黄（皇帝的皇），把自己

混同百姓

如此方能躲过元兵的追杀

使自己苟活于乱世

拥挤在

赵家堡屋檐下的我们，任暴雨

在眼前肆虐，横着打

竖着打斜着打的雨，任你再暴虐

也终有停的一刻

远远地，一片云由乌转白，一缕

光，正微微绽放，我们说——

天快晴了

赵姓快恢复了，赵姓

一恢复，此地就将定名：赵家堡

乌石荔枝

一株荔枝树不能既住在这里

又住在那里，它命定只能在一个地方

一株荔枝树不能

既住在这里又住在那里但它的果子

可以，它火焰一般烧红了乌石村的

荔枝果啊，可以！

“头条诗人”总第1039期，《福建文学》2025年第1期

编辑：王傲霏

二审：牛莉

终审：金石开、符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