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从来没有讲过自己的童年
我的记忆里
他的一生是从他住在母亲家里读书时开始的
那时他们只是认识并没有媒妁之言指腹为婚

父亲后来考上了豫西师范
但快要毕业时说了几句风凉话就被学校辞退了
这和母亲的说法不一样
母亲说是爷爷跑到学校找到父亲说家里揭不开锅了
父亲作为长子太顾家就离开学校回家种地了
我上小学时就知道了这件事
随后的多少年我都埋怨爷爷
不然我们几个孩子会是城里人吃着商品粮

但父亲从来没有埋怨过爷爷
回到农村做了农民的父亲做起农活来得心应手
但父亲还是很倔犟
至少在我母亲当老师这件事情上
当时村里想安排读过书的母亲去当小学老师
但父亲谢绝了好意说家里需要人做饭
这个理由实在牵强无法使人信服
但母亲没有反驳
就这么在家里跟着奶奶学起做饭
这一做就做了一辈子也没有什么怨言

但父亲自己却耐不住农村的苦跑去新疆当了老师
干了一年因为担心家里没有人照顾
也可能是父亲想念母亲了担心母亲一个人孤单
就辞了工作回到老家重新做起农民
但父亲也感到了生活的窘迫
就到西沟割了芦苇扛到家里
整个冬天他就躲在窑洞里编席子
然后扛到千秋街去卖钱贴布家用
种地编席子编席子种地这样过了几年
随后父亲接到了邀约去当民办老师
地方换来换去黄花杜村沟南昌张吕桐树沟

父亲是出了名的好脾气对每一个学生都体贴入微
至少我的记忆里父亲从来没有发过脾气
但母亲说他年轻时也脾气不好
有一次还威胁母亲要把在襁褓之中的我扔到地上
但那都是昏了头时说的气话
多少年后父亲的一个学生从美国回来
专程来到我家拜见父亲
恭恭敬敬弄的父亲都不好意思
父亲就开玩笑说你坐直了不然教鞭伺候
那个学生就嘿嘿的笑说没有见过你打过哪个学生呢

父亲当民办老师当了十几年
后来有了右派平反的机会他就开始写申诉书
写了一封又一封都是寄到北京
但没有动静石沉大海
父亲就安慰自己吉人自有天相
但被父亲言中了
就在右派平反要结束时父亲坐上了末班车成了公办教师
父亲开开心心地又教了两年的书
父亲本可以再教几年书的
但妹妹可以接班吃上公粮让父亲动了心
说我也桃李满天下心满意足了拍拍手就签了字办了退休

退休后的父亲感到有些失落
经常背着手走来走去把路上的石头踢到路边说怕别人绊倒
后来索性扛着镢头跑到西山头的自留地
把边上的荒地开了好几亩种上了庄稼
到现在我们家的地还有好几亩多亏了父亲当时的眼光
弟弟说他真正体会到了前人栽树 后人乘凉
后来在学校拉过二胡表演过二泉映月的父亲
双手又拿起了苼吹起了唢呐
过年时也替乡亲写写对联还自嘲说练练书法

多少年后我也做了父亲
要强的父亲见到我儿子时满眼都是光辉
嘴里唠叨着又是长子长孙张家又添了一代人

最后一次见到父亲是2001年3月
我带着妻子和儿子到了老家住了几天
父亲已经抱病多年但坚持从大姐家里走出来送我
看着我坐进高中同学从三门峡过来接我的车里
然后就和姐姐站在路边微笑地看着我们离开

那一年的8月父亲离开了我们
大姐把事情办完才打电话告诉我说父亲走了
我默默地看着墙壁发呆半天没有出声
大姐焦急地在电话里喊着我的名字
说父亲走的很安然没有什么牵挂
我知道很多事情父亲都埋在心里
他何尝不想我们在他身边陪他一起

父亲的一生坎坷起伏却又丰富多彩
他曾为我讲述过许多关于他的父亲和祖辈的故事
然而如何用短短的素描去勾勒出他的全部呢
我感到言辞匮乏思绪纷乱
或许有一天我能静下心来
翻阅记忆的角落梳理这些片段
我会将他的故事一一写下
或许不仅是对父亲的追忆
更是对家族过往的回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