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咬断最后一根麦芒
哑巴舅舅的镰刀在墙根生锈
药罐在灶台上，煮着半生的月光
五保户的印章  麦穗上裂开
裂成土地年久失修的掌纹

他的菜园荒成一部倒放的日历
锄头躺在井底数星星的银币
风湿从膝盖爬上晾衣绳
把每个黄昏拧成止痛片的形状
而床单总是白得让人想起未落的大雪

养老院的铁门长出青苔舌头
舅舅用一生积攒的沉默砌墙
墙缝里挤满未成年的咳嗽
他数着存折上发霉的粮票
数到第七十一粒麦子时 风突然失声

母亲还在自语：为啥子起“一”就那么难

最后一次收割 舅舅把自己捆成麦秸
体温在黄桶里慢慢结晶
床头柜上 半碗冷粥凝望天花板
像凝望永远等不到的探视日
蟋蟀们用方言  讨论一次葬礼的折扣价

清明雨把脚印冲成沟壑时
我看见他坐在云朵的挂号窗口
皱纹吸住一生的哑默
土地收回所有租借的姓名
病历本叠成纸船  驶向干涸的河床

每个秋分  都有一株麦子弯腰
模仿他取药时的姿势
新漆的白墙在暮色里溶化
溶成牛奶流进大地的裂缝
村庄的骨骼，正在风中悄悄生长

（当月光为一个名册镀银
所有未说出的疼，都长出了麦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