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谷催春之口粮田变舞                

舞之序 
之一
擀面烧馍，快种快割～～
一只布谷鸟
走错了黎明的方向
把催春的鸣唱
播报进了都市
街影朦胧 楼形崔嵬
池城初醒 曦露迷魅
半街喧腾 满地流痕
但却不是因为
这个春天里会生长
一场田地与农耕的故事

之二
张打铁，李打铁～～
打把镰刀割小麦
对河女子腿杆白
尖尖麦穗锯齿叶
白天割道血印子
晚上好收摸摸黑

布谷鸟知趣地遁入丛林
催春已没有了序曲
田园尽头青瓦烟低
昆仑山前
谁陪伏羲推演
耒耜孰利 天下几安
神农施惠 土地生衍
太极阴阳之迷悬
万物雏俱 八卦溯源 
道义与原初在血液中膨胀
天地媾和 苍生芸散
望乡台下
一曲红尘如恋
岁月如潮 生命阙槛
骤启 骤歇
缘来 缘散

第一篇 爷爷—挚爱之舞
之一
柜里谷子
还够你妈吃三年
三年后，你们兄弟要轮流秤粮供养
千万别让她在世时饿着

爷爷说完这话便没了
身体没入泥土底
那土里，又长出野草和粮食
直到奶奶又走时
柜里的存粮仍没吃完

其实，爷爷快九十才没再种田
那些谷粒，是他一生的积攒
也是他，留在世上的最大一笔家产
当然，这也是爷爷毕生的功绩
一个农民成功的标记
生，地不撂荒
死，家有余粮

爷爷齿缺牙豁的嘴里
念叨得最清晰的家什
是咱家的那块口粮田
那是农家活命的全部本钱
锅煮碗盛所需
米面补给之源
一只形似葫芦头尖尾阔的山塝田
田，我懂；粮田，也懂
生长粮食的土地
但爷爷为啥非要称它为口粮田
我，不甚懂
难道是用口来吃粮的田？
还是田里长出的庄稼
就只够一张口吃？
或者一如人生
总是吃一口，少一口？！

之二
田的周围长满速生的灌木
和墨绿锯齿叶条的柏树
灌木戮力舒展体型扩争生存疆土
却总也干不过田里的庄稼禾茏
爷爷会毫不手软地砍削减斫
那些阻碍稼穑阳光的旁丫侧枝
他说田边灌木命贱
锅底燃化焚灰的柴禾
生来就是蒸煮粮食的陪煅

而懒悠悠生长的柏木
默默地陪伴爷爷与岁月消磨
时光不动声色地对他俩进行雕琢
腿曲腰弓形态佝偻
皮粗肤糙瘢痕锈布
但他俩却相互欣赏
路过时 会彼此抚摩
像老情人间的亲腻
倦累了 爷爷倚树闲憩
树身将纳藏天地日月精气
化为男人雄浑伟力
助他重振昂扬精神
偶尔也抖落残枝断皮
放一两只虫儿
撩拨他干瘦的肌肤
捉弄出几声脆亮的喷嚏
响响地释放生命畅意

爷爷有些狠心
说等他老了
就用柏木来做他的阴宅
口粮田边长大的木材
自小无猜情深意稠
那边世界的安宁
得靠它的身体继续帮我撑举
让我永远能在地下静躺
昼夜看守田里的庄稼
让鸟雀们也不敢来偷食
因为萦绕在棺材里的魂魄啊
会出来吓跑它们
帮儿孙们盯着这块田地
不让每一粒粮食浪费
让盗食者感觉脊梁后有眼睛
在愤怒地观注警视
无论是醒来
还是梦里
        
之三
爷爷一生都在口粮田里渡过
他说这是祖德结恩
荫护给家族的最大财富
祖先们虽终生都在土地里劳碌
但却没能挣下一块
能写上自家名字的田土
佃租户，定位家史沦落的身份烙印
终身伺弄田地为奴作仆
土地和收成却归他属
农民世代耕种的梦想
只有土地才能读懂
挚爱却不能拥有
拥有的却并不懂得惜护

岁月在血雨中为土地录记
土改那天秋风萧杀
地主因为多了土地和粮食
脑瓜上吃了枪子
身躯倒在田里
鲜血浸进了土地
佃租田成了咱家的口粮田
土地簿上爷爷蘸了红印泥的指痕
实实地摁定成了自家土地
他庆幸灾年地主借给咱家的三石谷米
自此不需再归还本息
且没有了心理上偿债还钱的自责
他把满腔感恩和生活热情
表现在每季粮食收获后
挑选最饱满的颗粒
驼背着去公家的粮店上缴
不在意有偿或是无偿
他说这口粮是救星给的
我们应该懂得报恩
没人能怀疑他说这话的赤诚
那轮太阳每天
忠诚地从东山升腾
光芒照耀
城市乡村，每一寸土地

爷爷对土地的挚爱和感恩
粮种般播植在骨血里
润燥捂冻如呵幼护稚
关爱如细雨霏霏
无声滋养口粮田里的四季
泥壤酵酝 褪黄濡黑
渗溢油气与腻人的黏昵
乡野空气在土地的肌肤上裸吻
留下各类脸谱痕印
生旦尽末丑苦辣酸甜麻
角角色色滋滋味味
事事如戏局局新
草草帷舞幕幕尽

爷爷忧心田泥吃不饱
拼劲给予肥力养份
草汁叶浆 便沥残泄
源料腐烂沤臭酵酸
低续高接 物物循环
泥土期盼最爽口美味馈赠
故土留魂 家园含情 
泥土亦有命 粪土喜维生
田间地头 山野小径
凡有牛羊经过的地方
就有爷爷拾粪的身影
躬身抠拾如收宝珍
口粮田泥亦需攒寻食粮
待每季产后地力虚弱需要进补时节
回报泥土的机会就会到来
粪肥雨飞珠散
化作千般恩宠回撒田内
能量在物质间实现互需承传
因缘在果报中衍续循环
天地人互依共存 谁可暂缺
万物共生 情结衍环
谁是物质流环之末端
万物顺逆相推
冥冥间 
世界精致巧妙自在平衡

之四
水牛，儿时骑行的伙伴
爷爷最得力的帮手
也是唯一对他俯首听遣的仆臣
它生平最大使命是填吃草料
让筋骨变得强健
储积起满身的气力
为田间拉犁掮辕
性情倔直犟憨
无怨无悔忠心耿耿
荷月肩日 春耕秋耘 
垅垅田泥 道道犁痕 
串串粗喘听鞭音
粒粒汗珠润细泥
土坷垃碎细了
禾苗乘隙出世
向着轻风洋洋得意
点头致意
老牛倦累了
夕阳天边渐渐落西

爷爷与牛都读懂了一个道理
土地比谁都更有脾气
伺候它，没有巧技偷习
不偷懒 肯卖力
地内自会结金银
勤劳是农民不缺的天性
好在牛儿也不缺 
使命天生成  
生命把角色早已轨定
生当丛命 息循劳因
何来哀叹 空枉嗟怨
满身粗毛糙皮何处偷闲 
汗涔涔 泪漓漓
悄与山雾融结聚粒
蹄痕印深处 汗细牛毛飞 
拓荒力竭时 喘息复喘息
半天太阳雨濡湿 
东垭西口回回聚
枷辕勒肩 褐皮血花残
犄角之尖 夕阳洇染
西山凼底可存渊
薄暮起时夜已断
日子，一天天来去回环
田边野草青青 见秋倏黄离 
落叶有思入谁怀
世间最挚情之一吻
余香溢满
水牛那幅宽厚嘴唇
牙冠渐黑渐尽

直到有一天
一株暴烈的草叶
割断了老牛轻佻的舌根
老牛躯体轰然倒去
口粮田内千虫绝音
一株野稗垂弯腰身
轻扣盘犄三声
老牛淌下最后一滴浊泪
安详地阖上眼睛
晚风送暖
山谷回唱安魂诵音
却没有送别死亡的伤心 
主人满意老牛的忠诚
老牛安然一生仆役般的隐忍
田野坦荡安稳  
天地吉祥宁静

爷爷将老牛割肉剔筋
残骨剩骴埋在了口粮田旁
田泥为它垒了座低矮的坟茔
我哀叹老牛为家人奉献一生
死后骨肉却要进入肠胃取精滤尽
但爷爷的眼里充满了平静
一如他死时
也并没有收获多少哭声
自然与生命总被规则诫引
生当恪尽其用 
身死骨泽苍生
命里听福报
善终缘始成
也许老牛早已骨化为盐
散作泥土最后的养份
山野季季有风催生
坟头蒿草枯青复轮
口粮田里禾稼伴风同行
谁会回忆很多年前
一头牛的身影
谁会惆怅多年以后
一头牛的坟茔
春风起时 万物欣然沐恩
秋露归息 百孽可曾消隐

之五
爷爷的肌骨也被褐色皮肤包裹
泛着阳光炙烤古铜的光芒
如风霜熬煮洇淹的冷茶色调
口粮田里一具具稻秸草垛
沤秋寒沥风雪
老柏树没有陪爷爷归于地下
仍痴情地伸长脖颈守望
表皮风裂青筋暴挺
但却默然担承一份职责
虬根稳盘观风雨
蓬枝半举守田垣
道道犁痕凸沉 
季季黍麦相应

爷爷双目不识丁
却熟络史书无数贤圣
一锅叶子烟盏
青烟引卷胸腔圣理连篇
做人有忠奸，汗中辨贵贱
人知书礼汗自香
贼娃子昼夜冷汗淌
庄稼汉下地用蛮力
手动脚跑臭汗满身涨
人走大道正气长，半夜遇鬼心不慌
屋瓦顶上烟常飘，家和财聚人缘广
妇养畜禽兴家宅，男种庄稼百业旺
祖宗坟前无荒草，代代家景好风光
好日子的标准刻在农民心头
人生哲理解读掩藏田园地坡
质朴如山野清风 拂柳自轻
纯澈似田原流岚 湿物意润

口粮田存在于岁月的造化轨迹里
爷爷生活的劲头铆足在岁年风霜中
仿佛汲纳了无尽天地精华
风尘在足底踩踏升腾 
时空在日子里绵绵前行
庄稼人生活像凉水样
单调 乏味 平静
思想结不出太多追求的果实
日子黑白交替
生活重复劳息
叶子烟卷火星嗞溜频闪
呛辣味散后香意自起
粗青衣裤补丁相摞
却能年年穿出温暖的新意
困，涵盖着生活状态
穷，收囊了生息前后
但口粮田却能被伺候得
泥肥水稠 稼壮穑油
季岁相含抚首 春夏接续绿畴
田泥在爷爷掌中被捧成金砂
朝轻捏 晚详察
手触 鼻嗅 舌尝
软硬腥臊枯腻咸淡热凉
田泥镀膜在眼睛里
味道生长在舌根尖
冷暖触摸在心间
口粮田随爷爷的年岁渐长 渐浓 
并目送着他
终至沧桑 混沌 离去

之六
但口粮田是势利的
精于算计的施予者
世故圆滑且刁钻
给予恩情的回报
它会掐算着付出来核斤定两
一如老天爷的脸色
云彩般变幻迷离
丰歉难以揣摸固定
谷壳塌瘪时
爷爷双眉紧锁眼帘垂闭
生计飘摇如石沉坠
唯有叹息祷祈
灾岁快尽丰年来临
偶逢稻穗弯驰谷灿金迷 
眉锁狂解笑自心底起
山野膨涨 田原旌举
谷把子起飞烈日低 
赤膊抡转旋天地
地动山摇 声震音炫
惊起遍天虫鸟
惶惶然腾闪
弯弯田埂今忽直
满背收获催步急
心窃喜 来年仓廪足
木杵稍驻
号子一声浪心急
歌是山野随兴曲
情比水底自在鱼
神仙休问田中事
农夫方解丰年意
兴致高处 喉嘶若鸣
叠叠山空谷回音
户户茅舍添狂性
        
之七
一生安心伺弄口粮田的爷爷
却在儿孙们羽翼初长时
竭尽所能驱赶逐离
他告诫儿孙要立大志
早早远离这块土地
像天空遨游的鹰隼
高高地飞翔 远远地离去
小时满心困惑，是我们惹着他了么
还是怕我们长大
分夺了口粮
影响了他的生活
或者，他压根就没有喜欢过这块土地
难道他的爱，是矛盾且虚伪地
他努力供养父亲上学
就是为了把他赶出这块土地？！

奶奶努力地摇转风车
糠米从一个漏斗里倾泻
经过风的择选筛滤
白米入瓮 壳糠扑地
爷爷的答案简单而又直白
树往高处长
水向低洼流
人要想出息
就得离开土地
村里教书的老迂夫子常如是摇头吟诵
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
鲤鱼要成仙，必先翻龙门
若要楣庭添光环，圣书需读三千卷
不坐十年冷板凳，哪能一朝摘凤冠
农家子弟挺腰板扬眉锁舒长气
惟勤奋读书一条捷径可登顶
若攀登成功了
则可傲骄转身满面春光告别泥土
意气风发俯瞻山川大地

我在怀疑与困惑中艰难求解
生活困顿如雹霰累卵
内心埋藏着火热的企盼
能有一块冰镇冻住所有烦怨
足底，一条望不见尽头的盘山路
磨砺，让心在山重水复间柳暗花明
岁月，让我渐渐读懂爷爷的心意
他挚爱土地，情真意笃日月可鉴
他感恩粮食，终生回报油枯灯尽
正因为活得困惑饱尝艰辛
他才在千年的传统理念中求寻
一条鞭策后辈离开土地的宏愿
生活如锅煮白米
粒粒翻滚真实
心愿也充满了坦诚
潜藏着农民灵魂里的期望和骨气
扎根土地，是农民安身立命之本分
脱离土地，是农民祖辈光耀的本领
土地给予了，农民们生活的基根
生命之路，才有养家糊口的底气
爱它，是因为土地养育恩情血脉浸润
离开，是鸟儿们的翅膀硬了需要高飞
去蓝天自由冲刺
去俯瞰另一片
更加辽阔的天地

        第二篇 父亲--爱恨之舞
之一
父亲出生时
坠落在口粮田松软的泥土里
泥乎乎地被奶奶一把捞起
用力地拍了拍屁股
父亲便响亮地啼嚎开来
奶奶咧嘴笑称这娃以后好养
是个干农活的料
生下来就吃上泥巴了
然后才记得肚腹隐隐作疼

一直靠吃口粮田里粮食长大的父亲
对口粮田的感情却如那个年代村里喇叭
口号狂风卷地般铿锵嘹亮
但内心却五味杂陈矛盾重重
红旗林立插满了村里每一块土地
恍似扎着军带的民兵排长
背上三八枪刺寒光闪亮
标语字方迹正
像大队书记坐台上讲话
满脸严肃语调高亢道理直白
父亲在歌声浪潮里
懂得了我们家世的艰辛
自然骨子里会刻痕下
翻身农奴对土地的仰敬
他知道土地是农家的至宝
是先烈血火焚沐后
农民收获的最厚重恩德
激情在岁月里狂热燃烧
父亲左手摇红旗歌舞升平
右手掌油灯寒窗苦读
渴望能在一个红色时代
寻找到一扇为他敞开的金色大门
光辉普照着农家子弟灿烂前程
红太阳在天上高高悬挂
光芒如炬 万物辉生

白云苍狗倏来幻去
口粮田在时代幻影中变化诡谲
千千万城市青年怀揣激情与梦想
把青春与单纯投向了农村
期盼着这里会成为实现理想的战场
父亲满眼诧异与困惑
鄙视着城里娃细草样不堪风雨的娇弱
他感受到了农民娃的强壮与满足
放下走出农村的梦想
骄矜地吹响成熟的唢呐
同纯情的母亲拜堂成婚
将脚板又扎实地踩在了农村
自豪地过起了农民的幸福人生
在日头的东升西落里
追随村头锣声下地出工
又循鼓音回家乐享天伦

那个时代口粮田的声名
在广播里随产量忽远忽近
农民在土地里撑举着时代精神
高贵的城里人靠农民种粮维生
而农民则忍着饥饿
大度地去土里刨残根啃断茎
这绝非懦弱隐忍
而是生存的法则与规程
是农民必须履行的义务与使命
尽管有不容置疑的疑惑与无奈
身形销瘦 裤带焉能勒松紧
心态罹病 拨苗助长何生根

许多年后
父亲仍会回味那时的生活场境
灌丛栖飞的雀鸟
田里游过的鱼虾
土埂窜生的草根
口粮田像慈母干瘪的乳房
总会在危难间挤出几滴救命的乳汁
给予儿女舍命馈赠
聊抵饥饿 好赖存命
口粮田集采岁月精华
织就荡荡福荫
又结转成绵绵洪恩
推动着农民的人生
一路艰辛苦行
恩深如铭 情真熔金
只有历经饥饿煎熬的身心
才知泥土的厚重
才懂故土的深沉
一份感动 一世刻痕
苦痛有多悲鸣 挚爱才会忠贞
言入肺腑 绵绵天音
父亲的心中
爱与故土已深深相融刻痕

之二
太阳依然从东山朗照乾坤
时代歌潮涌流 岁月云卷天舒
消磨了傲气的城市青年
早已循着来时之路
惶惶逃回了城市
掌捧免费领食口粮本
红封皮被热泪浸染
懦弱飙涨成无助的傲慢和自尊
土地将农村和城市阻隔成两块天地
但却没有轻易穿行的阶梯
时代划开等次分明的投影
一步世代迈行地漫长
让期盼和回味更觉幽冷

父亲苦读也攒下了机遇
他应招成为了公家人
但由于已经娶妻生子
他的根仍得继续扎在农村
成不了体面贵气的城里人
不得不每个周末回到家里
听不识字的母亲唠叨
和我们几个光腚儿女的吵闹
家如盘根缠住了他的腰
上班时他干着公家事
下班却回家耕种粮食
用双重身份下的劳动能量
来供养一家人的生计
我曾猜想那时父亲一定满心悔意
眼里会充满对土地的嫌恨
因为土地成羁绊
让他的人生之路上
阳光总被乌云阻挡
前行变得沉重且艰辛
他没有其他公家人那样外表洒脱光净
脸上偶尔沾着泥印
风光与卑微交错成人生
他也许常在疑惑中前行
把心内纠结化成无助悲鸣
只是那时我们太小
不懂得父亲的悲伤里有我们的成份
不知道土地能掌控农村娃的一生
泥灰里生 泥巴里行 泥土里沉
海浪尚能随波涛前后翻滚
但定根泥土
你的脚步就已经牢牢地扎稳
生存的重担压缚着你
岂能让你如浮萍飘行难稳

之三
岁月云涛踩压着土地
轻浮颠簸变幻前行
肚皮需求粮食的阵痛
已在温饱中麻木淡忘
眼睛的焦点随日子平稳
在聚刻于钱袋子是否充盈
粮食是温饱线下的最低需求
田地丰收仓廪充足
却依然改变不了缺钱的穷困
于是，粮食自然会受到农民的鄙夷
如同城市区别农村的白眼仁
和农民厌嫌土地的怨恨
千年躬耕之亲 一朝转身断尽

口粮田，背负了一家人的付出与希望
却因回报满足不了生活的铺张扩能
虽然它仍忠心耿耿
无怨无悔地提供着维生的食粮
但人类生存的兴趣点
不再仅是满足吃这项基本功能
它须要金钱上的点缀
让农民能出手大方阔绰
去采购一家人安逸生活所需
且不问真实还是慕虚
土地干巴结不出钱串
余粮换不回瞭眼物质

于是，村里人逃难似地纷纷远离
把干劲投进远方的煤窑矿山
那些靠吃钢筋水泥生长出的楼宇工地
吸尽了农村人健壮肌骨里的所有能量
血汗，甚至有的身躯
淌在了冷冰冰的城市
一沓沓钞票，带着血汗的腥臊
让农家摆脱了生存路上的层层困境
粮食不再粗糙 味蕾挑精取细
生活频添异彩 家境焕发生机

之四
父亲谨慎地拨拉着算盘
细致地记录着家里的每一笔收支
粗糙的纸页泛着黄渍的印迹
已在岁月的风中破碎
三年的家庭收支反比成铁证
父亲狠了心，终于一拳擂在桌上
毅然辞去公职
离开口粮田远去南方
一座完全陌生的城市闯荡
爷爷的棍棒已撵不上
成年父亲绝决的脚步
在母亲流淌着依恋的泪眼里
父亲肩扛一只土漆木箱
箱里装着团花棉絮
去了远方的城市
投入了陌生的异乡怀抱
录音机里歌手嘶呀地吼唱着
当我离开家的时候
看到了遍地金银生长
我知道，那就是生活希望的远方
这些歌谣，让每一个怀揣梦想的淘金人
满足了心中的渴求与欲望
他们把理想和贪婪
播种在求取的路上
梦想着有一天能装满
闪耀着魅迷光芒的金色行囊

父亲是狂热的明白人
他把欲念紧紧摁压在心底
他知道自己的人生
始于土地 理想是脱离土地
但根终归还是要回到土地
那个时代农民最大的成功与快乐
是要穿一身标记城里人身份的外衣
孤独地栖落在城市丛林的某根枝条上
因此，他对土地爱恨交织
爱是因为土地的养育之恩
恨是因为土地总也成就不了自己
父亲的狠心，让他最终走出了口粮田的羁绊
真正成为了，栖居远方的城市新人
他自豪过，连说话都有了异域的腔调
惹得母亲翻着白眼嗔骂他忘本
激动过后，父亲却有深深地烦恼
因他知道，自己再怎样努力
也融不进这座城市
城市高冷地拒绝他走进每一扇门
他仅仅是被雇请来
给这座城市外表涂色的艺人
或者偶尔路过暂时停歇的客人
他永远徘徊在都市边缘
看都市里的商品和人
阳光透过城市楼群
一串串身影似曾相识
但却彼此不能靠近永恒陌生
他也对这座城市满怀感恩
城市对他的回馈慷慨仗义
能包容他所有的热情与怨恨
但他始终不能原谅这座城市的孤傲
释怀城市里人的势利和冰冷
没有人会记得他，曾经流浪时的饥馑
哪怕一块面包
都明确标注着交换的价码
富有时，你可以满脸不屑随心取选
还能获得笑脸迎送中的美丽颂语
贫穷时，它会躺卧橱窗冰冷傲视
鄙夷每一双惊惶的眼睛
闪过对饥饿的深深恐惧
虽然对温饱的期盼
和流浪行程里风雨霜寒的街沿
是每一个生命存活的底线
但城市对这一切都很漠然
霓虹照旧频闪 
搅扰着太多无助与憨眠
那些孤闪天际的星星
会与他畅亮对视
像一位传达乡音的信使
听他叙说着创业辛酸
向他讲述田粮田的故事
和自从走出口粮田
这块土地对他的生气
田里，已不再给他预留回归机会
虽然它会怜悯他在异乡挣扎
悲叹他的穷愁潦倒
但却并不希望他重回故地
去乞求一块泥土的宽恕
去乞求给予他可怜地舍赐

之五
然而好在父亲成功了
闯荡给予了他在远方生活的强健
他赚足了这个城市给予地
攫取财富的每一次机会
他可以满身风光地回到家乡
自信地去口粮田埂踱步逛圈
眼里洋溢着生活的轻松
和心理上逃苦离难的所有解脱
当然还有，对口粮田淡淡地蔑视
和股股升腾着庆幸的妄念
眼睛会同口粮田对视
神情带着浓浓地挑衅
心底一遍遍诘难
如果当初我用一生来伺候你
你能否给足今生我的所有
你如此羸弱 如此瘠薄
凭什么样的魅力来吸引我
为你守候一生 奉献一生
在泥土中打混的人生
又有多少价值 多大意义
父亲的内心充斥着狂妄
不是因为对土地的背离
而是一个农民
靠自己的努力变得强壮
用另一类坚强
实现了走出土地的梦想
那种反叛的胜利
该有多么强烈的豪气与怪异

难怪城里人瞧不上咱们
自己身上这股子泥土腥味
散发着无能且卑微
它不仅涵盖家世地位
更是一个人生存的能量与本领
父亲的自信溢于言行
那时，他正当壮年
人生奋斗韶华万千
皆化作走出农门的动能
类同亿万出门淘金的农民兄弟
他们对家乡那块土地
有着植浸骨肉的厌恨与逃避
几千年来的农民身份
让他们承受着人性难言的卑微与屈辱
憎恶和厌嫌驱弛着他们迈开抗争的脚步
在艰难中去直起腰板 挺起脊梁
那是一种壮士断腕般的悲壮
秋风起处 恨水苍苍
恰若口粮田埂开缺之水
畅泄而下 一去千尺
斯逝之水 何世可觅

之六
父亲心间的石头
虽在成功的彼岸稳落
然而心头总升起另一种疑惑
外出漂泊的日子里
他的身体会常感风疾
总致形销神悴
求医问药疗效甚微
此时，他会拿出爷爷传下的秘方
怀揣胸口 一撮捂热的口粮田泥
那是爷爷精心选取的黄土
入灶膛子母柴灰焚烧
形至干枯黑焦
父亲抟掌心摁碎
碾成细末 慢慢含服
奇迹就会在他的体内发生
顽疾慢病总会痊愈
效用堪比仙丹灵药
父亲也曾疑惑着向爷爷求解
但爷爷总是笑而不答晦莫如深
或者，他压根就没有答案
他只是效仿祖先们的土法
远游时，思乡是一种病
灶心泥能代表乡土
治愈潜藏身心的相思之疾

不知父亲是否解证
这是民间偏方
还是灵丹妙药
许多年以后，我已明白
其实灶心土，就是沉淀于体内
一种对故土的依赖情结
口粮田泥是深植于家族基因元素
对这种泥土的依恋也是浸染肌骨的天性
外出漂泊得太久
身体总会对他乡进行排异
而深情地呼唤口粮田等故土元素
快快回归团聚
当然，这是不需用科学的解读
人类情感行为饱含神奇
科学只认同一种可能
乡情仅仅是一类情愫
悬挂在情丝之上
牵挂若即若离可有可无

谁能解答
那缕游荡在身体里的灵魂依恋
不论身行多远
骨子里都渴盼着
一剂良药对身心召唤
尽管炉灶烈火焚煅
但却疗身愈心神魂皆安
笑看他乡万般邪魔妖癔
皆若过眼烟障愈行愈远

当然，父亲谨慎行走在那个时代
尽管他离开土地
行走于土地筑底的路面
但这是生命无法更改的心路
脚踩土地 眼睛却永远看向天空
那些南来北往高飞的大雁
心自嗟怨 魂梦随缘残
身心永存一份依恋
那块逐渐荒芜的田原
能逃离的是身体
内心却永远不懂欺骗
今生无论身去何处
一块灶心土烤炙的良药
会与身心永远作伴
时刻提醒偶尔偏移的游魂
该回到生命启航的码头
扯一片孤帆
看激流从船头涌起
又托着船尾回旋

            第三篇 我--逃离之舞
之一
我相信自己的内心
充满着对口粮田
山泉水般清纯的情愫
虽然冷血的政治家会评说
背叛，是不可饶恕的欺骗
我离开生养自己的故土
是身体的背叛
还是灵魂的欺骗
我相信甚至最理性的哲人
也会在时势循蹈的车辙中疾行
我是离群独行客侠
在激情冷艳与孤独无畏中
选择无惧放荡前行
脚步在逃离的疾驰中
没有半分犹疑与停滞
那份狂热岂容沉默隐忍
看不惯岁月烙印在
祖辈身上的那份躬耕膜拜
千年忧思  一腔积怨
让天下跪叩土地的祭台
少了一份赤诚祼心拜见
生命轨迹验证着农家子弟
爱恨交织的土地情缘
直到最终蝶变为
逃离土地的飞凤舞天

之二
那个时代的饥荒
麦芒刺股般催扎着我和伙伴
一路跳跃狂奔
送日月 碾星辰 
沐风雨 沥霜冰
寒窗孤灯伴苦吟
走过口粮田埂的足印
越来越疏落 冷硬 陌生
远方有佳人
他乡红尘滚滚
欲念诱惑身逐形离
作别故土决绝无情
心早已淡漠了
口粮田里最后一滴水露清泠
谁在远方妖惑媚引
跳过故乡小河的青石墩
却忘记了桥下
那些曾经熟悉的细曲涔涔

爷爷常挂天边
抚髯颔首微笑九泉
儿孙羽翼丰满身心强健 
束缚家族荣光的锁链
已被轻轻扯断
乡愁折叠成心底
一叶没有橹桨的舟船
波光轻轻淡淡
流连成若有若无地羁绊
口粮田里飞出的鹰鹞
为遂鲲鹏愿 
秉烛万卷残
一朝纵马春风渐
识香粉蝶追轩辕
所有曾经的身份标签
已抛弃风中落残
那只宿命的罗盘
谁去风起处重新轮圜
时代为我们拉开了
另一类风光无限的生活画卷
没有谁会相信
生命甘愿在等待中搁浅
野草繁茂，烈焰才能焚身涅槃
生命本有无限坚韧与冥顽
存在，就得爬出地面抢夺阳光一片
露头 伸展 扩延
有谁知
生命之外 可否住着神仙
摇着逍遥折扇
行途漫漫 满目鲜花连连
生存，是一部没有结局的故事章篇
纵坦途通天，亦有挫折万千
谁敢妄言，美丽背后不能丛生凶险
阴阳，在日光中折叠交错 
图画，立体饱和满目光艳

那位仙哲最终斜卧尘埃
魂归处托腮思玄妙
生命里外，那幅画满理想的境界
真实，悬思世外
现实，勾连梦幻
岂止虚妄，每一颗心都在觊觎仙幻
笑里求解千百遍
世像若镜，循蹈轨迹知回环
谁会继续推演
土地成繁衍生命之家园 
身去后，谁来看土守原
惶惶然 恭敬若轩
惘惘间 静听弦断
释迦终日捧钵乞食跣足卧眠
但仍枕脖终天
两千年历史星月迭换
三万里红尘何处寻缘
山高千仞 海阔万丈
何方可求仙 何仙解迷惘
生入红尘自维身
命自贵中自惜缘
一叶扁舟始于水云间
半片残花轻笑点山川
生活，在码头真实搁浅

所以活着
土地是善缘天赐
生命因存活而逐级夯基
双手刨开泥土
自将收获维生的果实
哲学难解天地人缘
饕餮之盘盛不完冷热生鲜
规则在生计时光的夹隙里
慢慢扳指掐算
岁月无声几许风华残篇
故乡与故事
总在记忆里走走散散

之三
口粮田悲愤着我们这代人的叛离
开始拗着脾性
变得神形萎靡青黄不接
家里已经没有人
娴熟耕种土地的技艺
我们习惯了逛菜市
去商场里选购他乡粮米
口粮田成为弃落乡野的摆件
虽曾被邻家大叔善意耕种
但已是无可奈何地无偿赠与
大叔亦在年岁摧残下衰老
手笨脚拙，赶不上犁耕的节拍力度
耕耘，成为岁月的敷衍瞎磨
庄稼缺乏关爱自生自灭
终究比不过荒草无爱的狂野疯长
牲畜仅成了餐桌上的食品
耕地的铁犁演绎不了
拾粪积肥的故事
成为了乡村荒诞的传奇
泥壤板结，僵硬若石
禾苗在没有滋润的土地里萎死
大叔在儿孙们的怨声督促里
放弃一生的爱好
绝别自家和他家的土地
每天倦偎墙角双眼懒闭
闲听斜阳下鸡豕逐欢
身佝神游远
梦醒半犹酣
捋指默数
生命尚几长 何时归塚塬

田原野草稀荒
稼穑没于艾蒿茼蕨之隙
田埂边的荆棘
趁机挤进田内
疯狂地窜根布枝
昔日仰慕升格颐指气使
爷爷的故事
浸染在黑白泛黄的相片里
老柏树在孤寂中等待
一季季叶黄枝枯
一轮轮怅然失望
终至形色萎靡蔫枯
像相思病魔附体的老妪
无助 落寞 失神 丢魂

故土满目萋迷 
足踏之处 埂径何去
枯叶野草早已迷失方向
何处可嗅曾经熟悉的泥土腥臊
原野浸满陌生杂芜味道
口粮田，一块被抛弃的土地
没有人会再投来
一次关注的眼神
没有谁会再
多给一次想念的机缘
曾经为了养活一个家庭
挤出的每一滴奶汁
和那些开过的花，结过的果
都消逝在岁月的记忆里

之四
我以为记忆就这样随风消散
但口粮田却在每一个梦里
挤满我的世界
那些熟悉的粱稻黍麦
总带着儿时如初的清新气息
蜂雀仍在忙碌捕食夜蛾
蚱蜢仍在麦芒谷穗间跳腾 
蟾蛙呱呱，在夜幕里不知为谁鼓喉夜擂
鱼虾昵侬间，稻叶心慌身颤
烁烁麦芒，自有黄金镀边
穗穗谷粒荷重自垂，可比弯月弦 
青青菜稞通地气，田茏轻烟迷
薯芋并蒂结联，泥垣薄处知果繁
那条田埂细径随山远去天边
托着梦里的灵魂
走不出头 飞不到边
醒来时
身心遍遍相互诘难
远行何为期 相邀同谁归
心茫然 晨钟又催
神依倦 步履迷乱
身又走远
情总问 今夜是否回故原

尾声 儿孙--陌生之舞
之一
我在布谷鸟的催促声里
带儿子回省口粮田
想找找老家
在心里弥留地那些乡愁味道
但这次却让我惊异
口粮田竟在这个春季得到了翻耕整理
灌丛杂芜被连根清除
泥壤翻新 弥散着清气
同行亲戚笑着释疑
今年国家要求不能荒废基本农田
村里便请专业耕种队逐块田地进行翻犁
心自嗟然而喜
保粮保种 早该如此
粮稳心不乱 家安国自稳
土地荒废 人岂自足
只有经历过饥荒的肚皮
才懂得挨饿时身体渴求的滋味
扯肚搅腹 锥骨刺心 
聊闲的话语平淡无奇
但生活的真谛却声声忧虑
人到中年万事自知
少年轻狂渐消忧思俱起
我们也许难解生命之迷
但却深知土地对于生活的要义
它不是生命的赘累
是怡养生命原料基地
财富是它身体里永远取不尽的给予
如今我们失去地
正是需要捡拾之时
不是靠自觉 也非命令
而应该，源自心底的那份
对生命的崇敬
对生活的期翼

之二
一只老鼠从洞里探出头来
眼光好奇警觉
上下打量我俩这对他方来客
捋捋胡须释放敌意宣示主权
我知道口粮田虽然还是家人的名字
但这块土地早已不属于我们
它宁愿属于老鼠
和所有在它怀抱里守候的生命
我们已是陌生的路人
早已没有了似曾相识的熟悉
那缕故土归来的亲切
在我们绝决地遗弃这块土地的时候
土地也就早已转身分别

之三
儿子依然好奇
撒着欢儿在田埂上追捉蝴蝶
蝶身轻盈 上舞下歇
这是我的童年身影
儿子却因没有在这些土地上的经历
所以尽管新鲜欢畅
但眼神里没有亲热依恋
也许他只觉得乡村是好玩儿的地方
疯狂是城市孩子的特征
他的眼睛分不清庄稼地里的小麦和韮菜
他的心思未存留故土一块土坷垃
当然除了蝴蝶短暂的舞姿
他不懂得去土地里延续一份情结
虽然这份情感来自于
家族源流不息的血脉
曾经因为这块土地
给予了我们共同的身份标签
年轻时极力梦想着撕去的愤恨
现在回忆起来
标签背后贴附地竟然是满满的温暖
我不能猜测
儿子以后是否会收藏这份标签
但那时也许时过境迁
这块口粮田早已面目全非
与儿子在时空中走着两条平行线
永不相交绝无挂念

之四
怅依故土 愁思无端
口粮田的故事浓浓淡淡
那些遗落田内的身影
或聚或散 时空早没有了边缘
如今方知
那些走进一个人梦里的
永远是这块供给我生命成长的
口粮 田地 故园
不论身行多远
那些梦丝
始终紧紧地缠绕 一圈一圈
在这块泥土里打转
一个生命离去了
另一个生命总会接衍
把记忆的丝线
拉得很长很长 
把离去的路径悄悄绕弯 
让归来的梦想
千百万次地回环 回环

春续—布谷永鸣之曲 
擀面烧馍，快种快割～～
今夜，布谷鸟再次鸣叫
我已在故园
听到了秧苗在口粮田内
生根 拨节 
积攒着生长谷穗的力量
那座青瓦房内
飘来了炊烟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