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树照诗歌的真情感天动地

       文/杨新涯 洋 滔

        陈树照我们并不认识，他在遥远的东北，我们在西南火城。读了2005年第12期《诗刊》后，我们才从该期“青春诗会”专号上，认识了这位青年诗人。《诗刊》很有眼力，特别注意发现民间诗歌创作实力很强的诗人，陈树照就是在当年一千多竞争者中入选“第21届青春诗会”的。那一期专号安排得很巧妙，让重庆诗人王顺彬打头阵，陈树照“压阵”。作为压卷之作，隆重推出他的组诗《让我泪流满面的地方》，读后让人震撼。这是一组近年来少见的感天动地的好诗，足以让千百万读者为之动容落泪。正如诗人大解所说：“陈树照写嫂子的那组诗，我至少看了三四遍，每读一遍都让我眼含热泪。”感叹“真情的力量感人至深”。后来陈树照在谈到这组诗的创作体会中也说：“……诗刊发后，我收到很多读者的信息、电子邮件和来信，也说写得很感人。有一位署名张绍民的北京读者，在圣诞节发来信息：‘你的作品很感人，谢谢你的作品，我是伴着泪水读完的’”（陈树照《眼泪源自心灵》《诗刊》下半月2006年3期）我们也是被这组诗打动的。从此，陈树照便进入我们的诗歌阅读视野。
      陈树照的诗歌清新而深邃，明白而透彻，轻盈而沉重，平直而哲思。他始终不渝地“守住自己的泥土”（陈树照语），这个泥土，就是诗人的生活，就是诗人的人生经历。他常常从个人命运出发，记录自己亲身经历的事件，关注自己的生活，哪怕是身边那些极其细微的琐事，也能挖出诗意，并着力描写日常生活的细节，营造一种强烈的在场感，真实感人，凸现诗歌的内在本质。让你从中读到人的情感、思虑、渴慕和向往，听到诗人心跳的声音和呼吸的节奏。他尽可能地释放人生内核的疼痛和沧桑，“挖掘陌生和感动灵魂的那部分。与生活近些、再近些，直到感觉她溢出的血丝和深深地疼。”（陈树照语）他相信“越是生活的，越是诗的”这句话，他认为越有真情的诗越有生命力，越有灵魂和人性。

 玫瑰在枯萎 那凋零的瞬间/和我的目光碰在一起/我似乎听见了 落花的呻吟 /听见药水在嫂子的体内和癌细胞的厮杀/……嫂子的病情 随病志的增厚而加重
         ----《探望病危中的嫂子》《诗刊》2005年12期

嫂子静静地走了/这个来我家我才三岁 父母早逝/把我抚养成人的女人/这个不让自己和孩子吃 让我吃饱/送我上学 给我背书包的女人/静静地走了 在一个寒冷的冬天/没让我回去见她最后一面/留在人世最后一句：/‘让老三 在外面好好干’/也就是带着这句贯穿她一生的叮咛/静静地走了 再也不能对我生气/流泪或者说些什么了 再也不能站在村口/等我探家回来或送我出远门了/我只能用她抚养大的身躯 /面对家乡/长跪不起……
       -----《那是我经常下跪的地方》《诗刊》2005年12期
 
      这些诗句，字字泣血，句句含泪，苍凉刻骨，真实记录了诗人和嫂子之间母子般的深情厚谊，倾注了诗人的满腔热情、真情、温情和人间博大的爱跃然纸上，具有极强的现实意义和深刻的生命意蕴，呼天抢地，撕心裂肺，震撼灵魂。我们看到嫂子的苦难和不泯的希冀，体味到生离死别的绞痛和思念。这种精细的刻绘，质朴的语言，入髓铭心的缅怀，回肠荡气，让人难忘。世界上再没有比这种人类最纯真的感情更美好的了。陈树照的这类亲情诗读着一点也不费力，如行云流水，气势磅礴，开阔刚强，冲击力大，容易勾起人们对诸多亲情友情的联想和反思，一扫当下流行诗歌的矫揉造作、无病呻吟和萎靡之气，这也是对当前《星星》等一些诗歌刊物倡导的诗歌回到“非常现实”的土地上来的最好践诺。
 陈树照是在一种崇高优美的意境和扎扎实实的生活土壤中艰难地成长起来的，诗如其人，憨厚、老实、率真、直接、清晰、动人。他常把内心火辣辣的情感深深隐藏在平淡无奇的诗句中，在他设置的不经意的“陷阱”里，让读者不知不觉地陷进去，惊奇地发现一首好诗就在眼前。他的诗与生活平行甚至低于生活，但又提升了生活，有一种独特的气息，这也正是陈树照诗歌的魅力所在。有些诗人喜欢雕琢语言，故作高深，把读者麻醉迷离在语言的华美之中。陈树照则相反，既有恰到好处的抒情，又有思考剖析的深度，他的功力在于从生活中提炼神奇的想象和生命本真，显现真善美的道德归宿。从而写出他心目中敬畏的、美丽的、苦难的、悲悯的乡村。他写母亲捣衣：

 声音似乎很远  又很近/从闪动波光的水面爬上来/ 断断续续/在南坡的秋风中穿行//揉搓 捶打 再揉搓 那动作/像老木匠外公 /在用斧子 刨子 清洗/木头粗糙的那部分//我在河套犁田 看见/母亲又拢拢苍白的头发/挽挽裤管 左手按住衣服/右手举起棒槌 一下 二下/重重地砸下去 那声音/和我手中使唤老黄牛的叫声/很接近 沉闷中总是带着苍茫//晚霞透过岸柳 把众多的光线/一车一车往母亲身上堆/五岁的小侄子哭着喊奶奶/而母亲只顾擦擦湿衣服/仍在一个劲地揉搓 捶打/盐 土 杂物和一些阴影/在母亲身边晃动 并一一散尽
                                           
-----《洗衣的母亲》

      在这首短诗中，诗人通过母亲洗衣这一普通不能再普通的乡村场面，着力写出诗人、母亲、外祖父和小侄子四代人的乡村生存状态，且情真意切，毫无雕琢痕迹，真实可信。用洗衣这一日常细节动作，为我们呈现出勤劳母亲的生活和劳动的伟大。
每当读到这里，我们就会情不自禁地想起自己那黑发变白发，面孔黝黑，皱纹深深，双手粗糙，筋骨突兀，朴素而灿烂地支撑着我们越过人生沟沟坎坎的父母，让人感到温暖，慰藉，幸福……同时又为父母不在我们身边，不能很好地尽孝，深感惭愧，总觉得回报父母太少。正是陈树照的诗牵出我们无尽的忏悔和自责。诗歌能有这种效果，是很了不起的。
 徐敬亚说：“好的诗都是简单的。好的诗，存在于每个普通人的心中一闪。好的诗，更属于不是诗人的人。”（《意象，解开星空的纽扣》，2006年5期《特区文学》）。是的，好诗都是简单的，都是明白易懂的，陈树照用自己的诗歌创作实践很好地印证了徐敬亚的话。
 
 父亲的咳嗽 在小院/渐渐清晰起来/挑水的母亲 身影闪过石桥/树叶的影子一一闪过她的水桶/ 听不见鸡叫 也没有狗吠/只有哥哥 用斗忙于计量/ 他要把那些新收的稻谷/挑到集市上换回我的学费/他右手拿着饼 左手扶着扁担/在村口与母亲碰过照面 /很快就在田埂上消失/而我骑在牛背上 也从母亲身边走过/书‘叭’的一声落地/母亲放下担子 弯腰拾起：/‘走远点 把英语单词记熟了/再去给你爹喂药’/待我走出村头 回头再看看母亲/她的脸已和那轮簇新的太阳/同时映在那两只粗大的木桶里
                                       -----《黎明》

      娓娓道来，看似简单，却很动情，紧扣人心。在诗人的内心世界里黎明的到来就是治好父亲的咳嗽，背熟英语单词，哥哥桃担挣钱，母亲挑水，簇新的太阳与母亲的脸同时映在粗大的木桶里。从而写出黎明的动与静、生活的苦涩与未来的憧憬。陈树照很擅长这种充满真情、动人细节的描写，没有深厚的文学功底和思想修养，是难以达此目的的。人世间的爱就像“水桶”“稻谷”“牛背”“簇新的太阳”一样，厚重无言，只有用心才能传递、品味和感悟。诗人的母亲和嫂子及其父兄，一生勤劳，他们把责任凝结在任劳任怨、吃大苦、耐大劳的平凡劳作中。这种爱没有必要表白，也无须张扬，却使我们在平静中感受到温暖，为我们支撑起真爱的明朗天空。

     从不让我们帮你 /有时替你捶背 倒痰盂 也怕耽误我们学习/冬夜来临 给你焐焐被窝暖暖脚/ 可你见人就夸我们懂事 孝顺 就在你走的/那个晚上 全家人哭成一团 可小弟/怎么也叫不醒 我就一直抱着你的脚/ 哭啊 焐啊 暖啊 可你最终还是/带着那身冰冷离开了我们 第二天/ 大哥把院子那棵高大的泡桐树伐倒/按乡俗 空心木是不能做棺材的/可家里实在没钱给你盖一间结实的房子/（为此大哥常常梦见你的房子漏雨透风）/你走后 树上那些鸟儿就变得无家可归/ 一到晚上 站在檐瓦上悲鸣叫得我和小弟/不敢打开窗户 紧捂被子 我们怕你不在的/每一个黑夜啊//……母亲/即使你再富裕 离开我们百年千年/你还会为儿女操心 你的一生啊 就像你的母亲/即便在那个世界 也是在为儿女们活着
                                  
 -----《和母亲说说话儿》

      一个多么孝顺的儿子，为慈祥辛劳的母亲捶背，倒痰盂，冬夜给母亲焐被窝、暖脚……这不是虚构的，这是动了真情的诗化的“口语”有着扣人心弦的清爽和至美的意境，自然而然的口语中蕴涵着意味深长的母子情深，像平静的小河下面激流涌动的漩涡，让人心潮澎湃，感慨万千，顿生敬意。陈树照的诗比较简洁，干净利落，炉火纯青。他如果没有亲身经历和深切体会，没有对母亲的至爱，是写不出来这样令人忘怀，让人感动的诗歌的。有一种爱平平凡凡，如春雨润物，似和风拂面；有一种情，无私博大，绵绵不断，深沉如海。一个正常人，对母亲的思念是永远的，是在我们呱呱坠地时就开始的，我们从陈树照的诗中感受到母爱的神奇、神圣和神威。母亲顽强的精神和不屈的意志，融入诗人的血液，铸就了诗人的灵魂，这是诗人一生最宝贵的财富。
      陈树照打动读者心灵的诗，大都是这种诗化了的口语创作，正是这些大白话，道出了诗人的心声，引起读者共鸣。于坚说：“口语是语言的根。是生活在我生命中的，我的周围的人嘴上都在说什么，我觉得那么说，可以表达，我就那么说。这和你平时说话是一样的。”（《诗如何在》《山花》2006年9期）于坚很有见地，一针见血入木三分地说到诗歌创作的命脉上去了，点到了诗歌创作的要害。当下我们有些诗歌远离生活，疏离现实，与真正的诗歌写作格格不入，一些人耍花枪，玩文字游戏，这些诗只能昙花一现，难得久长。诗歌创作应是日常化的普通的写作方式，它与我们每个人紧密相关，无时无刻不在丰富着我们的内心，教我们用复杂、细腻的人生经验去诗意地看待和理解我们置身其中的这个世界，从浮艳、浅薄、空泛、低俗、平庸与矫饰的氛围中走向真实的生活与积极的人生，走向多彩的现实与光辉的未来。
    陈树照离开家乡多年，思念犹如陈年老酒，存放得越久，越是浓郁。岁月滂沱，光阴荏苒，没能掳走诗人对故土和亲人的怀念。他对故乡和亲人难舍难分、魂牵梦绕，有一种解不开的情结。

如果有一天 当我老了 回不去了/故乡啊 你也不要牵挂 /就让我埋在这儿吧/ 虽然我曾生病吃药 骨头也许熏黑/但我仍要头枕鸟巢 脚踏河水/身披四季花草 天天和鸟类 兽类/和睦相处和这片泥水/一起安息！
                    ----《我想在这片土地安葬》

       这是一曲回荡生命天籁的梵音，诗人以此获得精神慰藉和灵魂的归宿。陈树照已过不惑之年，如日中天，事业红火，精力正旺。与其说诗人现在想到自己将来老了，和那片“湿地”一起安息，倒不如说是诗人对日下环境破坏的呐喊和对大自然生态环境的向往。同时也是以这种方式来表达对土地、家乡和亲人刻骨铭心的眷恋。这是诗人诗歌创作赖以生存的主题。人生苦短，生命脆弱，人活百年，转瞬即逝，我们要学会珍惜。生命消失的那一刻，所有金钱、权力都会黯然失色，我们活着就应该好好爱身边的每一个人，快乐享受每一天，在风平浪静的生活里，要知道，身边的就是最好的。陈树照的心始终没有离开故土和亲人，哪怕是写给朋友的诗，都以家乡为背景，都想着家乡人的艰难困苦，以零距离的现实生活为基础、为主体、为中心。在他大量的诗歌作品中，这种大格局基本上没有变，我们可以从中认识生活、感悟人生、提高素养、培育道德、激励精神、汲取美感。
      诗评家蒋登科说：“我们在艺术上比较注重内蕴，注重表达人的性灵……个人话语是在民族话语、时代话语的基础上体现诗人的艺术创造、艺术个性的话语方式，体现诗人的创造精神。”陈树照的诗歌正如蒋登科所说，有自己独特的个人话语，体现着他独特的创造精神、独特的艺术个性。这是陈树照诗歌感天动地的重要原因所在。


2006-1-6 

作者简历：
杨新涯，男，四川达县人，1971年8月生。重庆大学图书馆馆长，曾任重庆大学图书馆副馆长、重庆大学网络与信息管理中心副主任。从事数字图书馆、数字化校园的研究和实践。
洋 滔，男，四川达县人。著名作家、评论家，重庆大学文学院教授，曾任西藏自治区作家协会副主席。著有《洋滔文集》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