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下

一

旧事物越来越珍贵，而世界正在变老，地球以每秒数百公里的速度飞翔在银河系深渊般的轨迹里
我们正在脚踏实地寻古探幽
喧嚣又安然

二

人世间所有的老故事都被注入了新内容
这是我们需要的
阳光在黑砖青瓦上涂了一层忧伤的光芒
一种日常的安稳，妥当
传说里的后人们都去了哪里
穿着汉服的大小姐们头戴簪花，手持团扇，时光在后退
情感在后退
只有风一直推着人的脚步

三

举人故居前，木门紧闭
一位卖咸菜的老人说：
举人进京赶考去了

举人进京一定是先乘船北上
河，是运河，他有通行证有随从有充足的干粮
诸如米糕馒头黑咸菜或咸鱼干当然少不了四书五经，笔墨纸砚
更或许一路上顺风顺水
每到驿站码头必有官家迎来送往
岸上一程，骑着高头大马坐轿而行，威风凛凛
也否许一路无人问津，像个小书童
无论如何，夜睌必定是秉烛夜读
是否从此绿鬓视草，红袖添香不得而知

世上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
自古以来这话都管用

一一以古为镜可以知兴替
我的镜子在哪里

看不到自己的真面目
所以我们活得空泛，像现在这样
羡慕旧时的举人
站在他的院门口说长论短
各种猜测和定论，好不惬意

一一不出于户,以知天下
古人又曰：
坐井而观天,曰天小者,非天小也……

四

走进中医馆里，你千万别说话
神仙端坐其中，他一眼便可知你身上的病疾藏在哪块皮肉骨骼之间
他说着你的过往，子丑寅卯
原来那些中药柜里的草药
都有着和我们相匹配的生老忧欢

人间百疾皆有因，他说
你要诚实要全盘托出你此刻的心病
无关痛痒的描述在这里找不到一味合适的药
人间的疾苦最终靠一碗更苦的草汤成功化解
我们的老祖宗个个都是神界高手

五

若干年前
张王氏为了一碗汤药蹚冰河进城寻医
因此落下终身寒凉
她一生对于疾病的认知和总结就是：所有的病都是由受凉而起的

由此我深信：温暖解百病

六

人的一生如此庞大如此渺小，常
让我们追究冥想

而此刻一棵细小的蒲地蓝正蛰伏在乡野田间

惊蛰之后它开始展露头角

某一天
它走进我们的身体
负责清热解毒
良药皆苦，不得不服

每座中医馆里都会有一位医者端坐于中堂，如高僧，不言不语

红尘万丈，不抵他手边这一枝黄连及身后数尺高的中药柜


七

现在，是春天，被文人写出病态之美的梅花在河下一处宅院里红的发紫

张家大小姐今日出嫁，戏台上红妆绿衣，歌舞喧嚣

数百年的习俗还在继续，古典的红，绣花的衣裙，步摇生动

花巷竹巷茶巷锡巷兰花布鞋茶馓炒米咸菜玉器名家字画蟹黄汤包茶叶萝卜丝饼水龙局百年老店麦芽糖烤山芋阳春面——

一个人的来胧去脉和所有的事物一样都有迹可寻

路过一家早茶店，点了馄饨芝麻饼一碟烫干丝，吃得大饱而感羞愧



2025•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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