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秋来看叶
无论走到哪里，一抬头，
你便看见满树满树腥红。
它们可不是只中看，而是实实在在，
挤挤攘攘，数也数不清的蓓蕾儿，
花朵儿。偌大春天，到处都是。
足够你膜拜，足够你奔赴。
假如你不抬头，一样能遇得见。
不过你用的就不再是眼睛，而是“嗅”，
那么美丽的香队，你怎么能关锁得住？
可是今日来看是空的，
昨日来看还是空的。
有很长很长时间都是空的。
为什么一到了明天，
它就变成了这么茂密的花，
就变成了这么多的不同？
它们好像不是一点一点长起来，
而是于某个时刻，趁人不备，
迅速地跑上来。这就是春天。
春天的花呀，你看也看不够，
春天的花呀，你怎么看都怎么美。
这时候，不论是谁家的树，
也不论是被谁看见。
一看见它，你心里就喜滋滋的，
这时候若与情人相会，
最适合说的话就是“我在树下等你。”
看着，看着，
你刚刚发现腥红色淡下去了，
粉白色浓起来了。你刚刚发现树冠下面，
又多出来了零零碎碎好几片，
好几片花瓣儿。你还没有弄清
花儿为什么落，没弄清地面上这
许许多多的花瓣，它到底是怎么回事？
就发现在树的冠冕上，
在渐稀的花丛当中 又多出来了，
一颗颗翠绿色小珍珠。
这些又青又涩的果呀，
它也不像一点一点长出来。而像小羊羔，
原本一动不动藏在茂密的树叶后面。
突然听到主人来了，只因也想偷看一眼，
冷不防地就从树叶后面钻出来了一个头。
可不只是一两头，而是十个，
百个，千万个。还像那花数也数不完。
又青又涩的果，一天一天地长呀，
你想按捺都按捺不住。一天一天地长大，
变黄，变红，在树枝上摇。摇呀摇，
那树就变得重起来，变得沉甸甸的。
这个时候不论是谁家的树，
也不论是被谁看见，只要一看见它，
你心里就甜滋滋的，
就对生活充满了希望，充满了憧憬。
它既黄了，红了，当然就也迎来了丰收。
农人们在采撷的时候，
一个一个小心翼翼的。生怕把它碰伤，
像对待一个娇贵的婴孩。花一落，
果就结起来了，果一归，又留下了什么？
又留下了一棵棵完完整整的树，
还有一树树黄澄澄的叶。这些树，
这些叶，就不可观看，不可欣赏，
不可仰慕了吗？它们呀，
比那昆山玉还要有韵有致，
还要干净玲珑。花只是绚丽多姿，
它比花还要娴雅文静。果只是饱满甜蜜，
它比果更懂得爱惜光阴，爱护生命。
花不知道将来会变成果，
它却知道从春天到秋天，从阴雨到晴明，
轮轮不绝环环无穷。
在别人慢慢观瞻这一树叶的时候，
只知道它终于可以不再为花担心，
不再为果吃力，终于可以好好休息，
好好放一下松。而它却正在利用
这极其难得的机会，再把根茎延展一下，
再把枝条壮实一下。再把一棵棵树
好好地梳理与重整。
它却知道明年的花季，孕育
下一个明年的果实，还会从这里开始。
它要让明年比今年更加扎实，
更加敦厚，更加丰隆。

2小蜗牛
刚把眼睛睁开，你什么也没有。
在你身旁的大树，它却结满了累累硕果。
看见你又饥又饿，他就说:
“我把我的果实，分一些给你吧。”
你虽贫穷又饥饿，但你对于他的馈赠
却偏偏决绝地摇了摇头。
初始你什么也没有，这是你的本分，
后来当别人好意馈赠，
你又不肯去贪图非份之财，
这是你的美德。你宁可忍饥又挨饿，
依然去把各种馈赠都谢绝。
你虽固守住了你的美德，
但它却变不成能量。“小蜗牛，
你马上就要死了，虽然你才刚刚来人间，
这样的结果，多么让人惋惜啊。”
树上有一只小鸟，它一边大口大口地
咀嚼着树之硕果，一边
扭过头来面对你说。你不肯服输。
你抬起头来回答道:“我虽没有大树，
但我脚下也有土地，我虽没有富贵，
但我也有大自然。时间是我的，
勤奋也是我的。雨水虽属于天空，
当它奔来在人间，我同样也可以
拔一条沟渠，将它收集起来。
当我往大地里种上了庄稼，
我就能用我河里的水去把它们浇灌，
等我的庄稼长高，长大，
又结出了沉甸甸的果穗，
我就能拥有一个大丰年。”

3雏鸟的心愿
遥想当日，雏鸟刚刚从蛋壳里出来，
它一睁开眼睛，
就看见了太阳的灿烂金光。
那时候他心里就说:“世界多么美！
假如我长大了，我一定要去到处看看。”
可是那时候的他，他们实在太小了，
全身光溜溜的，连站都站不稳。
每天想要把肚子填饱，
就还得依靠父母的喂养。
如今的他们总算把绒毛长齐了，
甚至还长出了一小小的翅膀。
他们不仅能随便走走，
有的甚至能开始去寻找食物。
因为有了一点点能力，他们就东奔西走。
有几只刚刚走到了悬崖边，母亲就说:
“孩子们，你们千万不要再往前走，
若走到最最边缘，一个不小心
就会摔下去。一摔下去就会把你摔死。”
有几只刚刚走到了池塘边，母亲就会说:
“孩子们，你们千万不要再往前走，
若走到最最边缘，一个不小心就会掉进
池塘，一掉进去池水就会把你淹死。”
有几只还成群结队走进了树林里，在
树林里，他们迷上了那些姹紫嫣红的花，
绿油油的叶。他们用鼻子嗅了几嗅，
又嗅到了用泥土与风相合在一起，
那种特有的清芳。于是他们就不想回归，
就想在那里欢欢乐乐地戏耍。
父母好不容易才把他们寻找到，
对他们语重心长地劝导着说:
“你们如果想玩，一定要在自家门口，
要在父母能看得见、能保护了的范围
之内。森林里的花树虽然美妙，
却也常常有虎豹豺狼，
万一你被他们抓住了，
他们就会把你吞进肚子里。”
母亲总是对这儿怀疑，对那儿慌张，
对这担心，对那也提防。
有几只就忍不住大声发问:“妈呀妈，
你说这里也会死，那里也会死，
我只想问问人的一生，
到底有多少次是死亡？”母亲说:
“只有一次。”“啊，原来只有一次。”
小鸟们就喧嚷起来，他们齐声说:
“不就只有一次吗？”
有几只又反过来问他的妈妈:
“如果我们想要把这些大好山河，
都饱览遍，想要把这晴朗的天空飞翔遍，
又需要跋涉多少里路？
又需要奋起多少遍？”“大约需要一万遍，
啊，不！大约需要永无止尽地奋飞。”
母亲被他们不停地问，就有些招架不住，
甚至连对他们的回答都有些语无伦次了。
但，小鸟们却越发高兴，他们纷纷说:
“那么我们就要选择这一万次的跋涉，
选择这永无止境地奋飞！”

4高跟鞋
十八九岁的小姑娘，容颜比胭脂娇，
眼睛比湖水亮。她怎么了？
她到底怎么了？
她走路为什么一瘸一拐？她这么疲惫，
为什么还是停不下来？她说:
“妈妈呀，妈妈，你快快扶我一把，
如果你不来将我帮衬，
我就像折断了翅膀。”妈妈说:
“你快把那双高跟鞋脱下来吧，
你一把它解脱下，
你的姿势就婷婷有立场。”
“不能呀，妈妈，穿上它，
我就是白天鹅，把它脱下来，
我就变成了灰麻雀。”
十八九岁的小姑娘，吐气里
都带着梨花香。岁月像金子一样，
她怎么了？她到底怎么了？
她的脊梁为什么弯弯又曲曲？
她的头颅为什么左右晃荡？她说:
“妈妈呀妈妈，你快快扶我一把，
如果你不将我搀扶，
我的身体就没有重心。
我的心里也惊恐慌张。妈妈说:
“你快把那沉甸甸的冠冕摘下来吧，
你把它解脱下，你的脊梁才能挺拔，
你的眼睛才能高瞻远方。”
“不能呀，妈妈，如果戴上它，
我就是绿孔雀，把它摘下来，
我就变成了黑斑鸠。”妈妈说:
“胳膊腿是你的，心和肺是你与生俱来，
但那高跟鞋，还有那沉甸甸的冠冕，
它却是你不知不觉加上去的。
如果这些东西，你都不肯解除下来，
那么，纵然你再苦，再累，再不清爽，
我也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我爱莫能助。”

5母亲
为了暴雨不把你淋湿，
我就宁愿把我变成雨伞一张。
为了北风不把你冰冻，
我就宁愿把我弹成棉絮，为你缝制衣裳。
每一天，我都一步步穿过封锁，
是为了你更加温馨。每一天，
我跳进深海，只想一点一点
为你打捞起迷人的光芒。
自从你向我走来，多少年，
我就是这样抚养你，教育你，
爱护你，为了你而奋不顾身！
但，如果你已经到了自主之年，
如果你对我的谆谆教诲早已相忘，
当你偶尔也有邪念，偶尔也要越界，
我却只会与正义同在，
我绝不会对你有一点点助长。
我再也不是从前那个模样。

6棋道
若允一子生，则子子皆生。
若不允一子死，则子子皆死。
你抱怨这不合理吗？
不合理，却正体现了它的充分合理。
若有一种圆机活法，能让该生者皆生，
该死者皆死。还有什么森罗万象，
森然万物，还有什么大千世界，
万众罗列？

7玉
就在这些普通的玉石当中，
仍有一些石头，
它会高于玉玺，
高于翡翠。

8荆棘
再茂密的荆棘，它也没有那么茂密，
再顽强的荆棘，它也没有那么顽强。
若你还是左徘徊，右徘徊，
怎么也从它的尸躯上踱不过去，
那就是你的身材足够渺小。
是你的高度，低于了它的高度。

9困惑
奶奶每一次生了病，
妈妈都要给她煮最爱吃的金米粥，
给她买最开味的山楂糕。这我知道，
因为在这个家里，爷爷早逝，
只有奶奶的皱纹最密，年事最高。
家里虽然贫穷，小妹妹只要一淘气，
妈妈就给她久藏的糖果，
给她最温馨的拥抱。这我也知道，
因为她的哭声最剧烈，
她的身躯最薄弱幼小。
爸爸每一次出远门，妈妈总会把他的
衣服从上到下仔细检点，还附上
他的耳朵，对他的叮咛数也数不完。
这就让我非常困惑，因为他既比妹妹
年长，又没有奶奶那么苍老，他为什么
就能获得这么仔仔细细的爱护，
这么密密切切的关照？
我怎么想也想不明白。当我反反复复问，
妈妈说:“他出最重的力气，
他吃最多的苦。即使在最热的夏天，
最忙的秋天，我们如果想坐，
也能顺便去坐坐。而他却得笔直地站着。
当有野兽来拍门扉，我们都能躲进家里，
而他却得去面见野兽。听到这里，
我更困惑了，我说:“妈妈，那你呢？
你多少年都不添置一件新衣服，
难道是你最不劳动，是你的勤快最少？
妈妈被我问得回答不上来，
她有些口不择言，她说:
“这我哪里能知道，如果你想要问，
也得问问我们那只小阿猫。”
然而我们家那只大懒猫，
它此时没有撒谎，没有摇尾巴，
也没有逃跑，乱咬。
正在打着呼噜，暖洋洋地睡那个大觉。

10天心月
当你能照亮某一个人，
某一个村庄，
还不够。
你得处处周全，面面俱到，
如此才配叫做天心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