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乡》

作者：周瑟瑟

1.

小学校的树林哗哗作响，风吹教室窗户的塑料

像一个人打另一个人的耳光，我们提着小火炉

一生的温暖微暗，也比不过小学校里五年时光

2.

睡在土豆地里的孩子，与睡在土豆地里的蛇

在午后的阳光下热醒，风吹蛇信子滋滋作响

40年后我记起蛇爬过我小腹时凉飕飕的恐惧

3.

池塘，稻田，山林，石桥……一个孩子要走过

多少路才能到达外婆家?才能吃到黄色米豆腐？

路边的孤坟边窜出一条土狗，它的眼睛流着泪

背后的脚步声一直跟随我多年，直到外婆过世

4.

我们潜水的本领一年比一年高明

母亲惊慌的呼喊在夏天傍晚传来

很多年过去了，我们回到栗山塘

池塘的水面突然冒出少年的脑袋

5.

一只被雨淋湿的鸟扑到我家窗台

我那时大约只有七八岁，看着鸟

我伸出手捉住了它湿漉漉的身体

它浑身发抖，就像我无助的样子

6.

天光透过窗户照在蓝印花被子上

我们睡在七十年代末的湘北早晨

国家正艰难，少年在饥饿里贪睡

四处借米的妈妈呀露水打湿愁容

7.

外婆坐在地坪缝补衣服，我洗完澡

提着一只木桶走向池塘，这时大雁

从栗山上空飞过，发出沙哑的叫声

翅膀扇动一路向东，仿如我的青春

8.

蹲在茶园割草，露水打湿了我的裤腿

我熟悉云雀的歌唱，它们一群群盘旋

茶园空寂，鸟鸣愈发加深了我的恐惧

我知道朝阳会从松尖一点点照射过来

9.

杀牛的场面不堪回首，时隔多年我的心还吊着

在集体的喧嚣中我向大队部靠近

牛眼里有泪水奔涌，一瞬间它与我对视

仿佛我是那个要杀它的人

10.

怀念栗山的每一棵树，它们都是九死一生的树

怀念栗山的每一座坟，它们都是埋葬生命的坟

没有人砍柴的栗山已经荒废，惟有树坚持生长

没有后人祭奠的坟已经坍塌，留下孤坟在冒烟

11.

我们过河，沿着山下的小路往东走

鸭子蹲在路边，像穿黑衣的旧时代的亲戚

看我们上山，去找那寂寞的坟

12.

我见过最有质感的阳光，在农家狭窄的卧室

它们从一扇小窗射进来，木窗棂没有拦住它

窗帘也只是滑过，然后迅速移开，阳光照在

床铺上，棉被半掀开，主人的体温仿佛还在

13.

一张躺椅静卧床边，没有人但人的气息弥漫

除了两边光滑的木扶手，躺椅被陈旧的白布

包裹，或许主人刚刚离开，还在院子里散步

我喜欢农家卧室的宁静，新鲜又陈旧的宁静

14.

去年我最不能忘记的是一户农家卧室的宁静

阳光照亮了躺椅，一只朱红色的䕨条小篮子

放在窗台下的矮桌子上，旁边是一把旧竹扇

篮子里有针线、剪刀与布头，久违了的熟悉

15.

我见过世上最温暖的床，挂着陈旧的白蚊帐

木床沿磨得光滑，床单补过，像清贫而朴素

的生活本身，我还倾心于凹陷在下午阳光下

的布枕头，在老年农民的卧室，时光已静止

16.

我惊讶于农家客厅的仪式感，此刻光线半明

半暗，两张小太师椅摆在正中，木质已泛白

两边各有一矮凳，上面均端坐一菩萨，香灰

点点，中国人的传统生活渗透了时间的痕迹

17.

墙上的水墨画已发黄，荷花蜻蜓，适得其所

我能感觉到老年农民夫妇均匀的呼吸

天下的父母都有一幅旧面孔

18.

木梯是漂亮的家庭成员

谷仓里的黑暗在半夜顺着木梯爬出来

老年农民夫妇梦见欢乐的家禽金光闪闪

19.

腌菜坛三五个，摆在床边

蚊帐高挂，地上铺满了银子般的日光

农民无秘密，明暗处是生活

20.

河水干枯露出河的丑陋，以及鸟的遗骸

两岸杉树静穆，为乌云让出整齐的道路

河底淤泥里的天空，映出我歪斜的倒影

21.

寒气顺着河流聚集到天上，迷途闪闪发亮

与其说星空，还不如说漆黑的故乡在沉睡

22.

“在劳动中得到休息”，村民钱良意说：

“我与父亲、母亲、哥哥、姐姐生活在一起”

其实他孤身一人，脑子已经坏掉了很多年

23.

九只青蛙胚胎在罐头瓶子里，“它们是我的生物体……”

村民钱良意拨开一层层乱草喃喃自语

让我看见另一个世界：九位幼小的神仙正在长大

而我无法进入他们的生活

24.

寂静的树林深处落日在燃烧

一条小路尚未被夜色埋葬

虫子的低泣暗合了我还乡之心

25.

古人相信生命是风吹来的

条风至，地暖明；庶风至，万物产

清明风至，物形干……

我相信甲骨文，在本命年祭风

26.

戴貂皮帽的人出现在门口，毛绒绒的脑袋

他眼睛枯燥，空洞，隐匿着我未知的生活

他一身的寒气袭击到了我，喂亲爱的猎人

让我的头上也趴着一只貂，让我一身寒气

27.

我们都爱穿海魂衫，没有见过大海

但少年的心里浪潮汹涌，趴在地上

玩小弹珠，每个孩子的裤兜里都有

彩色玻璃弹珠，像把大海随身携带

28.

城南供销社墙皮发霉，老树披头散发

一座破败荒凉的生活博物馆

副食品的气味还留在空气里

29.

鸟的舌头上压了一台小型发报机

黎明的光线又薄又亮一卷又一卷

30.

土墙三十多年不倒，我认出是七外婆留下的墙

衣架挂着白萝卜条，太阳依旧曝晒宁静的生活

31.

我听到母亲讲某人去了血防站

一个曾经的地名让我心头一热

我血液里也隐居了一座血防站

32.

我坐在三年级教室一群孩子们中间

木桌与我身体的不协调性让我兴奋

我闻到课本、教室与女老师的气味

33.

打扫庭院，小孩子的脚印像梅花鹿留下的

他们从月夜里来，清晨从栅栏上悄悄越过

34.

桃花怒放的速度

慢于鸭子投水自杀的速度

35.

我顺着墙上的电话号码

就可以买到鸡、鸭、鹅苗

它们在我的幻觉里潜伏

随时破壳而出

36.

太阳照耀竹竿上的床单与腊肉

残雪照耀还乡者的苍白与慌张

一周后我将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

又一次忍心离开老妈妈

37.

猫头鹰站在故乡的枝头

我认得它铁丝一样生锈的双脚

我认得它的眼神，那是我童年早夭的好友

他还活在猫头鹰的哀叫声里

38.

下半夜我到栗山塘洗衣服

是为了与化生子相遇，我洗衣像洗他们的亡魂

一个个幼小的亡魂在月亮下跳跃

39.

在我家菜园旁边的小屋里曾经放了两具棺材

现在只剩下了一具，孤零零

母亲偶尔去看看，看它还在不在

40.

路过一片阴沉沉的杉树林

25年前我见过一对恋人在此喝农药自尽

那时的杉树林比现在要生机勃发

41.

穷人家的屋檐下总有成梱的木柴

我羡慕它们那样整齐

露出新鲜的木头截面

好似敞开的伤口

42.

欢迎来栗山散步

看鸟在空中亲嘴

看我的眼神像情人

43.

八风以时，则阴阳变化道成，万物得以育生

在死者的唇边，风是秘密的遗嘱

44.

星星凝固在故乡的夜空

吾本一老猴，对月转动须发皆白的头

赏析：
周瑟瑟的《怀乡》通过对故乡的深情描绘与对个人成长经历的深刻反思，展现了中国人传统生活中的宁静与和谐、陶渊明理想生活方式的魅力以及七八十年代乡村生活的真实与生动。诗人将个人史与大历史紧密相连，表达了对大历史变迁的感慨与反思。这是一部反映中国“怀乡”文化历程与大历史变迁的史诗。

西方现代哲学的先驱尼采，其思想中蕴含着深刻的怀乡情结。然而，与周瑟瑟的《怀乡》相比，两者在怀乡的主题、情感表达及文化背景上存在着显著的差异。尼采的怀乡，更多是一种对古希腊文明的追忆与向往。他认为，古希腊文明代表了人类精神的巅峰，是理性与感性的完美结合。在尼采的笔下，怀乡是对一种理想化过去的追寻，是对现代文明弊端的一种批判与反思。

周瑟瑟的《怀乡》更多地聚焦于个人的成长经历与对故乡的深情厚谊。诗中充满了对童年生活的回忆、对亲人的思念以及对故乡风物的描绘。这种怀乡情感，是基于诗人个人生活经验的真实流露，是对过去美好时光的深切怀念。“小学校的树林哗哗作响，风吹教室窗户的塑料/像一个人打另一个人的耳光，我们提着小火炉/一生的温暖微暗，也比不过小学校里五年时光。”诗人在《怀乡》第1节通过对小学校园的回忆，表达了对童年时光的无限眷恋。这种情感，与尼采对古希腊文明的理想化追忆有着本质的区别。

怀乡作为中国文学中一个恒久不变的主题，其历史渊源流长，文化内涵丰富。从《诗经》中的“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到李白的《静夜思》，怀乡之情始终贯穿着中国文学的发展脉络。周瑟瑟的《怀乡》正是在这样的文化背景下诞生的。诗中体现了对故乡的深情，蕴含了对中国“怀乡”文化历程的深刻反思。诗人通过个人的成长经历，展现了不同历史时期下人们对故乡的不同情感表达。在《怀乡》第6节诗人写道：“天光透过窗户照在蓝印花被子上/我们睡在七十年代末的湘北早晨/国家正艰难，少年在饥饿里贪睡/四处借米的妈妈呀露水打湿愁容。”这里诗人不仅回忆了自己的童年生活，还通过“国家正艰难”这一表述，暗示了当时的社会背景。这种将个人命运与国家命运紧密相连的写法，正是中国“怀乡”文化历程中一个重要的特点。

周瑟瑟的《怀乡》充满了对中国传统生活方式的描绘与赞美。诗人通过对故乡风物的细腻描绘，展现了中国人传统生活中的宁静、和谐与美好。在《怀乡》的第15节中，诗人写道：“我见过世上最温暖的床，挂着陈旧的白蚊帐/木床沿磨得光滑，床单补过，像清贫而朴素的生活本身/我还倾心于凹陷在下午阳光下的布枕头，在老年农民的卧室，时光已静止。”诗人通过对老年农民卧室的描绘，展现了中国人传统生活中的朴素与宁静。这种生活方式，虽然清贫，但却充满了温馨与和谐。此外，在诗中的其他部分，如第14节对农家卧室宁静的描绘、第18节对木梯与谷仓的描写等，都充分展示了中国人传统生活中的独特魅力。

陶渊明的理想生活方式是中国传统文化中一个重要的组成部分。他追求的是一种与自然和谐共处、远离尘嚣的田园生活。在周瑟瑟的《怀乡》中，我们可以清晰地看到陶渊明理想生活方式的影子。在《怀乡》的第3节中，诗人写道：“池塘，稻田，山林，石桥……一个孩子要走过/多少路才能到达外婆家？才能吃到黄色米豆腐？”这里，诗人通过对童年时前往外婆家的路途描绘，展现了一种与自然亲密接触的田园生活。这种生活方式，与陶渊明所追求的“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的田园生活有着异曲同工之妙。此外，在诗中的其他部分，如第8节对茶园割草的描写、第10节对栗山树木与坟墓的怀念等，都体现了诗人对自然与和谐生活的向往与追求。

周瑟瑟的《怀乡》对七八十年代乡村生活状态的描绘尤为生动。诗人通过对故乡风物的细腻描绘，让读者仿佛置身于那个时代的乡村之中，感受到了那个时代特有的气息与氛围。在《怀乡》的第29节中，诗人写道：“城南供销社墙皮发霉，老树披头散发/一座破败荒凉的生活博物馆/副食品的气味还留在空气里。”诗人通过对城南供销社的描绘，展现了七八十年代乡村生活的独特场景。供销社作为那个时代乡村生活的重要组成部分，承载着人们的记忆与情感。诗人通过对供销社墙皮发霉、老树披头散发的描写，生动地再现了那个时代的乡村生活状态。此外，在诗中的其他部分，如第4节对夏天傍晚母亲呼喊的描写、第6节对七十年代末湘北早晨的回忆等，都让读者感受到了七八十年代乡村生活的真实与生动。

周瑟瑟的《怀乡》不仅是一部个人成长史，更是一部反映大历史变迁的史诗。诗人通过个人的成长经历，展现了不同历史时期下人们的生活状态与精神面貌。在《怀乡》的第21节中，诗人写道：“寒气顺着河流聚集到天上，迷途闪闪发亮/与其说星空，还不如说漆黑的故乡在沉睡。”诗人通过对故乡夜晚的描绘，暗示了那个时代的沉寂与压抑。这种沉寂与压抑，不仅是个人的感受，更是那个时代大历史的写照。此外，在诗中的其他部分，如第6节对七十年代末国家艰难的回忆、第24节对寂静树林深处落日的描写等，都体现了诗人对个人史与大历史之间关系的深刻思考。诗人通过个人的成长经历，展现了不同历史时期下人们的生活状态与精神面貌，同时也表达了对大历史变迁的感慨与反思。

周瑟瑟的《怀乡》是一首充满深情与厚谊的长诗。通过对故乡的深情描绘与对个人成长经历的深刻反思，诗人展现了中国人传统生活中的宁静与和谐、陶渊明理想生活方式的魅力以及七八十年代乡村生活的真实与生动。诗人将个人史与大历史紧密相连，表达了对大历史变迁的感慨与反思。这首长诗不仅是一部个人成长史，更是一部反映中国“怀乡”文化历程与大历史变迁的史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