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所热爱的事物（组诗）

省略

橡树林上空，月亮如期圆了

轻盈、透亮，无一丝裂纹

我一定去过橡树林间

沿着旷野、长街

从一个城市走到下一个

在无尽的命运轨道中

并未提前预知

后来，谁会与我同坐街头

频频举杯，直到彼此

碎木屑般飘浮起来

那时，月亮悬停在高楼

我仰头看了那么久

一如今夜，我在橡树林

重新看见月亮当空

摆下不散的筵席

替世人省略了悲伤和恐惧

在不可多得的秋天

南瓜堆在门槛旁

砖瓦房陈旧，有阳光照着

南瓜洗净后，可做甜饼、汤

甚至一驾马车

再贫穷的人，也能轻松享有

邀请菜青虫、伯劳、苜蓿、灰狼

做邻居，糟糕一点、散漫一点就很好

房子可朝南，屋檐挂着玉米、辣椒

窗户面对山泉，被半边竹筒吸引

回忆越来越少，珍贵的日子很稀有

来吧，请进，不用敲门

这里没有怀疑、痛苦、谎言

对着土里土气的南瓜，说：爱

在一个不可多得的秋天里

缓慢

雨从天井漏下

打在铜钱草和陶罐上

母亲坐于一旁剥豆子

昨天，她在医院拔去

第十一颗坏掉的牙齿

小时候，我们换牙时

母亲教我们端正站着

把掉下的牙齿往天井的瓦檐扔去

那时我们深信时间里总有

我们需要的一切

但事实上是，一生将尽

此刻，仅剩雨不停从天井滑落

母亲一边摸着渐渐空瘪的嘴

一边弯腰去捡滚落的豆子

仿佛是努力在替我们寻回

那些再也不能拥有的东西

我们

我们在相同的秋天

河水同时流过我们

还有多少深刻寓言

深藏于天空

有时是美艳晚霞

点亮我们的凝视

也会是整夜的雨

或轻或重，敲打不安的心灵

漫漫长途，我们共赴

人间秋风起处，向星辰躬身

我们承受风暴洗劫

将难忍之痛视为命运馈赠

即使最小的野花在我们

脚印里绽放

也足够满含热泪

人生已从河流湍急上游

至平静而宽阔的下游

愿是遗憾催促我们奔跑

是热爱，使我们在雨声里

彻夜难眠

多少时光不再重来

湖边静坐，可以听见

栾树在落花，但不会说出

时间在汩汩而逝

此时，如果有谁小声叫你

邀你来湖边长椅坐一坐

就放下一切，欣然前往

想耐心陪伴的人并不多

父母、孩子、朋友、爱人

能亲密叫你名字的人，也屈指可数

所有人并不能相守很久

这世间，总有一些人走投无路

也有很多的事物去向不明

当你远离故乡

当你飘荡陌生的异国、城市

当你上错另一趟列车

倘若有谁小心翼翼喊你名字

一定要记得回答一声，晚霞中

湖水下沉，长椅落满栾树的金黄

我们所热爱的事物

山中层林褪尽叶子

有如释重负的轻简

疏朗树杈举着鸟巢

温暖中略带伤感

低处田野泥土被松整过

裸露原始灰褐肌理

细小的波澜在胸中翻涌

此时要想起什么呢

那一次

从黄河边走过

明月一动不动悬在枯枝上

有人远远看着，伸手

握着一小片光

整个太行山脉已睡去

那样静，那样空

到底是什么呢

只一瞬

那静和空也睡去了

编辑：王傲霏

二审：牛莉

终审：金石开、符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