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飞机切开云层时，我正用指尖
丈量地图上洱海与瞳孔的距离
舷窗把苍山切成薄片，雪是未融化的
石英钟零件，十九座山峰咬住
青铜时代的齿痕。降落前五分钟
蝴蝶正撞碎某片水域的玻璃
泉眼迸裂的刹那，有人拾起
散落满地的粼光，拼成三塔倒影
在崇圣寺钟声里，我接住
一滴比丘尼钵盂中坠落的蓝

（二）
白族阿嬷的扎染铺晾晒着整个天空
靛蓝褶皱里游出鱼群，吞食
茶马古道的蹄印。马帮驮着盐粒与星群
在青石板胃里发酵成时间的酒糟
银器店敲打声漫过三月街，月光
在錾子下弯曲成山茶的弧度
金翅鸟从南诏铁柱腾空时，我正用
三杯茶的苦味，换算文献里
消失的六诏温度

（三）
深夜的古城墙在啜饮自己的影子
流浪歌手把吉他弦磨成洱海月
酒馆木门吐出醉醺醺的蓝调，撞碎在
文庙残碑的缺口。洋人街咖啡豆
烘焙着三种语言的晨昏，当苍山雪
坠入卡布奇诺漩涡，蝴蝶泉开始
在瓷器表面产卵。我数着银镯碰撞的
次数，直到篝火舔舐暮色
白族姑娘的百褶裙摆，抖落出
南诏王宴饮时跌落的编钟

（四）
环海西路的风掀开季节的鳞片
自行车铃铛摇落粉色合欢，柏油路
吞食着云的棉絮。废弃渔船肋骨间
水草正在撰写新的《蛮书》
网红摄影师用反光板捕捞波光，而
捕鱼人收起祖父留下的网眼，里面
漏出整个二十世纪的涛声
当游轮切开水面如切开翡翠原石
我看见自己支离的倒影，正被
水底寺庙的藻类温柔缝合

（五）
周城的织布机仍在蚕食桑叶与晨光
白族新娘的头冠压弯了二十四节气
本主庙香灰里，牧神正清点
麦穗与婴孩的数目。我在严家大院
抚摸照壁裂纹，那些被雨水冲淡的
家谱笔迹，突然游动成银鱼
当暮色给三塔镀上第七层金箔
归巢的雀鸟衔来经卷残页，所有
消失的马蹄声都在蝴蝶翅膀下
结晶——此刻我即是自己的武陵人
在玻璃展柜里，与万物共享
永恒的刹那之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