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竹竿
竹竿为竿,订书针做钩
扯几尺粗线,不必饵料
蹲在河湾,只钓流水
钓无人管束的年少时辰
土墙孔洞,住着野蜂
空玻璃瓶缓缓凑近
敛住一团嗡鸣,敛住整片菜花黄
田垄无边,我们只顾奔跑
一身金粉,不问晨昏
铁环碾过泥路与晒场
铁钩在手,一路铿锵
追着落日往村深处赶
满身尘泥,是那时仅有的行囊
几粒糖精,抵过所有甜物
兑一碗凉水,就是人间奢味
一盒洋火,攥得紧紧实实
引灶火,点油灯
点亮暮色里全部安稳
山野就是学堂
草木皆是同窗
没有精致消遣,没有多余牵绊
快乐朴素,落地就生
后来世间什么都有了
偏偏那年清贫的热烈
再也无从打捞
二、绳子
从来没有一根绳子
是这世上的主角
空荡荡的小船
慢腾腾的老牛
或一只空桶
一双血淋淋被反绑的胳膊
一旦附着在绳子的尽头
就会轻易改变
绳子的善恶是非
有时候连绳子本身
也会陷入错愕与挣扎
许许多多纠结一团的绳子,被用过之后
灰茫茫委顿在地
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
好像扯下了什么
捆绑着什么
勒死了什么
它们也束手无策
我曾见过某根绳子的一端
拴着一块哑口的石头,另一端
系着狂吠的老狗
在静默与嘶吼之间
绳子一再绷紧了自己
又反复,疲倦地松开
仿佛被折磨的是它
被索命的也是它
三、扁担
它生来就是为了弯
弯着,挑过井水,挑过粪桶
挑过整筐的红薯,和一家人的口粮
压在肩头的,不只是重量
还有田埂上的泥泞,和暮色里的星光
它也断过,在一次暴雨后的山道
扁担断成两截,像折断的脊梁
断口的木刺,扎进挑夫的手掌
血滴在泥土里,和扁担的木纹
一样,沉默,又倔强
后来它被劈成了柴
在灶膛里烧,发出噼啪的声响
好像在把这辈子挑过的重量
都吐出来,还给人间
四、镰刀
它的刃口,磨过无数个清晨
割过稻子,割过青草,也割过
不小心伸过来的手指
血珠滴在麦芒上,像露水一样亮
它也会生锈,在墙角,在柴房
像一个被遗忘的老兵
看着新的收割机,在田里轰鸣
它的刃口,再也照不出
弯腰劳作的人
只有在清明,它会被拿出来
磨一磨,割一把坟头的野草
刃口划过荒草的声音
轻得像一声叹息
好像在和旧时光,打个招呼
五、瓦罐
它从窑里出来时,只是一块泥
被烧得通红,被捏出形状
被填上粗陶的底色
摆在灶边,就有了烟火气
它盛过井水,盛过腌菜,盛过
母亲省下的半罐猪油
也盛过我偷偷藏起来的糖精水
甜得晃眼,像童年的星光
它也裂过,在一次搬家的路上
罐口豁了个缺口,盛不住水了
只能用来装灶膛里的草木灰
装着装着,就和泥土融在了一起
后来我再也没见过那样的瓦罐
超市里的塑料瓶,亮得晃眼
可再也盛不住
那年的井水,和母亲的体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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