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雪的废墟里拱出来
从枯叶的尸骸间冒头
冰凌花，像一串漏网的呼吸
刚够着早春的边儿
就一头扎进山坡沟畔，把自己安顿下来

人群哄笑着，把我圈在中间
像个耍猴的围着一只小兽
有人大声问，谁是最高的那个
你啊，坐在轮椅上
像被岁月推搡到角落的老木偶
缓缓抬起左手
拇指和食指一掐
量出一扎长的距离
然后，执拗地越过众人
把那扎长的孤独
指向我

——“你最小，就你最小”

后来啊，他们像群嗡嗡叫的苍蝇
又问起谁最高
你固执得像根咬不动的老树根
还是指着我又高又远的地方
仿佛我还是你怀里
那个鼻涕虫似的崽子
仿佛你还是那个能单手把我举过头顶的爹
能把风雨从头顶薅走的爹

现在，你就像窗外的木棉
被病魔薅光了叶子，薅光了力气
就那么整朵地摔在地上
和大地撞个满怀
火红得像场大火，烧尽了这一世的病痛与遗忘
可记忆的大厦塌了
砖瓦遍地都是
却独独有一块砖头
死死地立在原地
上面刻着三个字：我爱你

而我，这朵开在你掌纹里的冰凌花
在你倒下的身影里
听见你那些年
“你最小，就你最小”的低吼
像风钻进骨头缝
我守着你这片废墟
守着这片失忆的风暴中心
守着一个再也不会醒来的梦
守到春风再来的时候
守到你突然记起一切的那一刻
哪怕那一刻
只是我一个人的臆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