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行古城之.张巡祠
一
守城将士用牙齿
紧紧咬住一点点滑落的时间
六千甲胄的胃囊里
很久没有五谷杂粮的记忆
麻雀的骨骼，鼠类的尸体
和粗砺的树皮
在空空的皮囊里翻浆倒海
点燃着仇恨的怒火
只待将军城头上的一声号令
磅礴喷出——射向敌营

四百具将士的咽喉
在黎明前的
黑暗中，凝结成墨色的冰
腰间箭囊反复磨砺的
伤痕处，已长出愤恨的眼睛
飞出箭头抖落的铁屑
正用殷红的血
喂养着逃难的稗草

十个月的时日，落在
历史的长河里远低于
一片柳叶的高度
按寸计算光阴在睢阳战场上
足以碾碎一个世纪的时光
足以让判军意志消沉
足让敌人心急如焚，狗急跳墙
也足以让残损的铠甲
在沉寂里挣扎着
学会喊出——冲杀——

二
被历史反复咀嚼的伤痛
终被凝结成一捧
铸有铭文的青铜，嵌入
这座鲜血浸透的墓碑
史书重复过滤后的茶渣
被凭吊者屏住呼吸
含在舌尖上，生出一片
令人惊呀的青苔

月光停留在中唐时代
睢阳城巍峨的城墙上
刻骨铭心咬出了
一个个血染的缺口
平定叛乱后的风
在围绕古城的城湖上
又吹起了
一曲曲英雄的悲歌

那些注定在安史之乱
一场场混战中，迷失
云层里的箭矢
没有射向富庶的烟雨江南
而以四开白字黑字纸页的形式
陈列在南湖岸的张巡祠里

当年被孤勇奋战
浴血守城的将士，反复
咀嚼后的苍苍暮色
和艳艳朝霞，正在
博物馆的玻璃陈列柜中
继续——默默生长

祠堂内高坐的张巡雕像
一身正气的脸颊上
依然紧锁着忧思的眉眼
虽然他身后那座高大的坟茔上
已开满了耀眼的金色迎春花
虽然他威武的塑像前
摆满了凭吊者供奉的五色香果
他依然深切怀念着
大唐盛世的锦绣江山
依然聆听着，叛乱平息后
从远方传来的一曲
悲壮的凯歌

三
古城墙外，那几树
凌寒绽放的梅花，赶在
新年飘落的第一场春雪中
适时咬住覆盖了古城的黄昏
四面城墙的青砖夹缝里
熠熠透出
大唐遗落的点点星光

——那是当年
睢阳保卫战的浴血将士
同仇敌忾凝聚的浩然正气
直破云霄，所撼动
殒落的一城星辰
它们用血肉之躯，守住了
江淮门户——拦阻了
判乱的烽火
继续南延……

六千八百名壮士的英灵
已化为一块块沧桑的青砖
垒砌在古城四面城墙上
历经千年的历史风霜
仍忠魂不散——正气浩荡

     2025.3.1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