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惜了
那座塔
母亲说的是白水江边的惜字塔
什么时候因为什么
我完全不记得了
现在
春暖花开
白水江两岸的油菜花很不安分
我又想起了母亲的这句话

其实
母亲一个字也不认识
解放那年
母亲被送去读一年级
班上就她年龄最大
十三岁了
有人取笑她
母亲胆子小
半天都坐不住
逃了回来
一个字也没学会就回来了

没有父亲领着
母亲娘屋里都不敢回去
不认识字啊
不会买票
不会换车
不会看路牌
胆子小
路也问不好
也好
离不开父亲的母亲
让父亲也离不开母亲

但母亲
还记得惜字塔
塔倒了好久好久了
连我都没见过塔的影子
我是从母亲的嘴里才知道的
我知道白水江边有过惜字塔时
有一种莫名的感动
觉得那时的白水江真的好美

母亲不识字
但她分得清字纸
家里再穷也要买草纸
草纸是我家里最奢侈的消费品
母亲生怕我们用字纸揩屁股
尽管在乡下
这是习以为常的事
母亲会把没用的字纸集起来
到屋背后一颗樟树下去烧掉
母亲烧字纸的样子很虔诚

樟树像一座塔
那一刻
那些烧成灰的字
母亲好像全认识
袅袅青烟中
母亲的嘴角不停蠕动
像一个小学生
在用心默读她的课文

母亲去世多年了
每次回到老家
我都要去白水江边走走
江水丰盈
草长莺飞
母亲的那座塔
便隐隐约约从心中升起

2025.03.20.乙巳年春分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