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在前面：

似水流年，诗诗相连。2024年12月31日写完《诗记2024》，屈指一算，从《诗记2015》到《诗记2024》，已写完十篇，已记录十年，从江汉区到江汉大学到武汉市政府到武汉市人大，到退而不休，经过多少风雨见到多少彩虹？不足与外人道也！以诗歌记而录之，为大时代为诗歌史，加一个小贴士，多少有点意义吧。

完成《诗记2024》，有了新想法，就是追溯既往，以诗歌记录自己的20世纪80年代、90年代和21世纪00年代，记录对于新诗从相识、初恋到热恋的心路历程，记录空荡荡的天空，从白云、乌云到积雨云的形成过程。从80年代到如今，一天天一年年变老，越写越快，越写越多，似乎也越写越好。总共写了2000多首，而写作于1980-2000年代的，估计不到十分之一。与之相比，近年来，一年写诗200首以上，属正常情况。最高峰2022年一年，创作了392首。所以，以十年为一单元，作粗略扫描回顾，是妥当的。

回顾完这30年，再写《诗记2011-2014》，就形成闭环了，就可以掷笔长叹了。

言归正传。1978年，拨乱反正，恢复高考的第二年，我参加理工科高考，考了361分，龙港高中应届生唯一过分数线，阳新县总分第二名。好事多磨，峰回路转，1978年10月才收到华中工学院机二系锻压专业录取通知书，推迟到1979年秋季入学，从78级变成79级。什么原因？还能有什么原因！“乍暖还寒时候，最难将息。”好事？坏事？十有八九是好事！若非如此，怎么能遇上同班女同学向戍戎呢？

说来也巧，我1978年高考第一志愿报的是华中工学院船舶系，没录，补录到机二系锻压专业。向戍戎1979年高考第一志愿同样报的是华中工学院船舶系，也没录，也录取到机二系锻压专业。呵呵，冥冥中自有天意！

华工好！校园好校风好办学质量好！北京有北大清华，武汉有武大华工，走在上世纪80年代的武汉大街闹市，佩带上白底透红的华中工学院校徽，那种引以为荣，那种引人注目，天之骄子来了！

华工机械系是华工的王牌系，分机一系、机二系，机一系是冷加工，机二系是热加工，分铸造、锻压、焊接、热处理四个专业。我们锻压专业，俗称打铁的，学名塑性成型加工。打铁与写诗，风马牛不相及，你是如何混为一谈的？多少年后，我在诗歌创作上多少有点名气后，不止一次遇上此类提问。

华中工学院锻压791班的李强，如何成为诗人李强的？一是潜移默化。当年朱九思院长高度重视工科院校人文素质教育，举措很多，其一是开办了中国传统文化选修课，一周一次，晚7：00～9：00，地点在东一楼阶梯教室，从《诗经》《楚辞》讲到鲁迅，倾盆大雨，淋漓尽致，太好了！对于初高中阶段几乎荒废学业的我们，真是一场及时雨。当然，开场热闹下场寂寥，靡不有初，鲜克有终，我是坚守全场的。二是一见钟情。1980年10月，我习惯性逛到喻家山邮局，偶遇《诗刊》朦胧诗专号，隔空认识了北岛、舒婷、顾城们，有触电的感觉！竟然可以如此看见世界，看见人生，说出自己的内心！实话实说，当时最喜欢的诗人，是徐晓鹤，是他的《湘江》《漓江》《珠江》：

你的歌声是珍珠般晶莹的闪亮

你的欢笑价值整个春天的芬芳

我知道你流过一片神奇的土地

那里是红豆和甘蔗生长的地方

同样喜欢梁小斌的《中国，我的钥匙丢了》：

中国，我的钥匙丢了

那是十多年前，

我沿着红色大街疯狂地奔跑，

我跑到了郊外的荒野上欢叫，

后来，

我的钥匙丢了。

钥匙丢了，什么意思？五零后、六零后会心一笑，八零后、九零后不知所云，代沟呀！

到目前，我见过北岛两次，与舒婷多次交流请教过，没见过徐晓鹤、梁小斌，也许在我的某些作品中，能见到他们的影子。

华工毕业后，我进湖北煤矿机械厂锻工车间工作两年，考上哈尔滨工业大学工业经济研究生班，读书两年，毕业分配到湖北省社会科学院经济研究所，工作四年，似水流年，水波不兴，走过了上世纪八十年代。也读诗，也写诗，率性而为，见异思迁，惭愧！惭愧！

再见了，华工

再见了，华工

再见了，红色工程师摇篮

健康工作50年  

再见了，机械原理机械零件机械制图

再见了，锻造工艺冲压工艺

再见了，喻家山上的落叶松

落叶松上的毛毛虫

入学之初

我们奉命捉你们

彼此大吃一惊  

再见了，青年园  

曲径通幽青年园  

老实讲

这名称一般般

有太俗太滥之嫌  

再见了，气势恢宏南一楼

老实本分东一楼东二楼东三楼

南一楼虎踞龙盘

楼高八层

傲视武汉三镇  

再见了，东操场西操场

足球篮球羽毛球

再见了，露天电影院

又可以看正面

又可以看反面  

冬天冷了点

夏天蚊子多了点

再见了，东一食堂东二食堂东三食堂

谁更实惠谁更美味  

四年了

我们始终分不清

为此伤透脑筋

再见了，我们的南一舍

你们的南三舍  

也许我们不再见了  

也许我们会再见的  

看天意吧

看我们有缘还是无缘

19830630  

南一舍是男生宿舍，南三舍是女生宿舍。

上世纪80年代，大学之城武汉流行一个段子：学在华工，玩在武大，吃在水电，爱在华师。哪位高人编的？华工学风严谨，这倒是事实。不许跳舞，不许谈恋爱，非周末不许外出看电影……多了去了。关山电影院离华工一站路，我大学四年一次也没去过。

华工是我的母校，更是我的福地，在华工，我顺利完成了本科学业，入团，入党，爱上诗歌，爱上爱人。《再见了，华工》，是我毕业前夕，1983年6月30日写的，此前20天，1983年6月10日，我光荣加入了中国共产党。

牛师傅真牛

牛师傅仪表堂堂  

身高一米八  

体重一百八

来自河北张家囗

八级锻工

省煤机厂第一

至今还是唯一  

牛师傅谦谦君子

只动口不动手

听他吹，喝茶也吹

喝酒也吹

边喝边吹

吹得天花乱坠

蛤蟆穿背心

露两手如何  

谁都这样想

谁都不敢提问

八小时工作制

还有这么回事

管我们的  

不敢管他

他想来就来  

说走就走  

车间主任笑脸相迎  

笑脸相送

您来啦

您慢走

车间主任只能这样

他不是他的徒子

而是他的徒孙

牛师傅真牛

不是水牛

不是黄牛

是黑非洲的白犀牛  

19830917  

80年代实行统招统分，地区包生源，行业包分配，我于是分配到了咸宁地区咸宁县的湖北煤矿机械厂锻工车间，具体工作一是负责工艺，二是负责工装，三是确定工时。牛师傅大名牛尚义，没有职务，是车间的超级技术负责人，一般不开口，开口说了算。呵呵，牛师傅真牛！

感受秋天

秋天是一间空荡荡的房屋

老住户搬走了

新住户还没搬来

留下无数褪色的衣裳

晾在每一棵树上

通向四面八方的道路

蜷曲着睡去了

一两扇窗子

还敞开着

19870404

1987年3月，我到湖北省政府发展中心毕业实习，完成处长交办任务，准备毕业论文。4月4日当天，我来到武汉水利电力大学，找到一间空教室，写着写着，就误入歧途了，就写下了《感受秋天》。1992年，发表在《星星》诗刊第10期，责任编辑李自国，这是我在正规诗刊发表的第一首诗。1998年，长江文艺出版社出版了我的第一本诗集《感受秋天》，薄薄的111页，55首，加上向戍戎的4首，59首，名副其实的“其作始也简”。

向戍戎的4首，分别是《那些日子》《你带来的日子》《你》《你呀》。

你呀

你躲在太阳背后

把我的孤独拉长又缩短

你裹进旷野的风里

把我的梦揉碎又捏圆

啊 太阳为何不走进云层呢

一定要 一定要

把暖暖的前额

贴上我的脸

啊 风儿为何不肯歇息呢  

一定要 一定要

把我柔顺的长发

弄得纷乱

太阳只管懒懒地照

野风只管柔柔地吹

你呀，只管微微笑着

一寸寸放长我的思恋

1985.冬

多情又多才，漂亮的人，漂亮的诗！可惜早早收摊子了——我可不负连带责任。

很久以后，读了里尔克的《秋日》，很喜欢，也似乎有所呼应。再以后，又写了《感受秋天》（之二），感觉就差多了。

风筝

最后一只大雁驮走明月之后

你长叹一声

放飞了一只风筝

看不见它翱翔的倩影

也不在乎断不断线

索性闭上眼睛  

再寻找那只神秘飞来

又神秘飞去的红醋蜓

那只红蜻蜓  

伴你走过整整一个夏天呀

等待奇迹 等待悲剧

似乎有意 又似乎无意

阳光殷勤地为你洗涤一新时

跌入深渊的失重感

却使你心悸

19870601

风筝是种隐喻，是某种希望或者可能，具体指什么呢？似乎并不清楚。辛弃疾是大诗人，又是心理医生——少年不识愁滋味，爱上层楼，爱上层楼，为赋新词强说愁。在我的诗里，出现红蜻蜓的次数不少。看蜻蜓，捉蜻蜓，是乡村少年不可或缺的娱乐。在形形色色的蜻蜓中，红蜻蜓最漂亮，也最聪明，想捉住它颇不容易。

给XSR

让我静静的望着你吧

你带上我那枚白底镀金的校徽

很神气的踱来踱去 又站住

清清嗓子 模仿着滑稽的男低音

你梳拢乌黑的披肩发 又散开

谈起小时候碰见鬼的情形

一边说 一边咯咯的笑个不停

你从网兜里拿出一个青青橘子

递给我 又缩回去

馋一馋你 看你还这样文质彬彬

让我静静的望着你吧

你翻开相册 掉去岁月的灰尘

感叹无忧无虑的日子与过眼烟云

能遇上我的家伙还算幸运

你记得那个多雨的春天总没有来信

发誓恨透我了 再也不理我了

可晚上总梦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你为我织一件过冬穿的毛衣

一针一线缠着柔柔的歌声

小屋很静 风正对落叶悄悄叮咛

让我静静的望着你吧

19870314

执迷不悟、一往情深，呵呵，有诗为证。

致友人

你飘出一团又一团炽热星云

渺茫的宇宙漩涡中

红巨星诞生 一明一灭

就退化成黑洞

你落下一阵又一阵陨石雨  

富士山和金字塔

一齐屹立脚下 片刻

又无影无踪

烟很呛人  

瓜子略带涩味

憩息在火柴盒子似的小天地里

你一丝一丝织着不甘淡泊的人生

浪漫的岁月己经遥远  

你爽朗的笑声依然富有感染力  

那么就这样尽情地畅谈

然后行动吧

我等着你的好消息

19870326

写给李春雷的。他是华工热处理专业79级的，是年级学习股长，我是系学习部长，是他的“顶头上司”，更是好朋友，私下交流很多。毕业后他分到黄冈，我分到咸宁，也有书信往来。都不安心工厂工作，都想离开，怎么离开？我考上研究生了，我研究生快毕业了，1987年我到黄冈看他，海阔天空，聊了一下午，回头写了这首诗。以后慢慢失联了，但愿他在尘世获得幸福。

飞翔的季节

一

一只很大很大的鸟儿在梳妆

去赴一个很美很美的约会

上妆的大鸟很轻盈

梳下的小鸟很轻盈

二

小灰雀飞进林子里了

从林子里飞出数不清的红鸟蓝鸟

小灰雀蛰伏在白色的梦里  

红鸟蓝鸟们在飞翔

三

一群红鸟是一群饶舌的百灵鸟

一群蓝鸟是一群沉默的企鹅

一对对红鸟蓝鸟在远处忙碌

织一只只不再透明的茧儿

四

在一片轻盈的羽毛上

活跃着数不清的红鸟蓝鸟

又想追赶大鸟 又很留恋小鸟  

红鸟蓝鸟们起起降降

19851212

写什么呢？可以加一个副标题——哈尔滨冬天即景。冬天来了，大雪纷飞，到处是穿羽绒服的年轻人，多好的年代，多好的年纪！

在哈工大， 8510研4班男生住7号楼，我们六名同学住325寝室，分别来自湖北、湖南、四川、安徽、黑龙江，许争辉来自黑龙江省黑河地区，多才多艺，无所不能。他一读到《飞翔的季节》，就居高临下批评到：太朦胧了，不好。在东北，最大的鸟是“长脖子老等”，诗的第一句应改为：一只很大很大的长脖子老等在梳妆。呵呵，长脖子老等！可惜，老许英年早逝，走了20多年了。

在哈尔滨，我见到偶像诗人舒婷，读了西川的《雨季》，还读了骆一禾的《歌手》，是抄在告示板上的，记下了最后几句：

缓慢地

他们在一夜之间长成

春天充满了他们水一样的身体

是骆一禾的诗，是天才诗人的诗！几十年来，每当一个人走在月光下，我就情不自禁想起这首诗。

20250212

编辑：池木

二审：牛莉

终审：金石开、符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