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记不清，
在大地母亲肚中孕育，
来源于地心熔岩，
——另一时空的遗骸，
经历了怎样一个轮回。

被板块推向成熟，
山峰是我降临世间的胎盘，
那一场，无数日月里的，雨
冲散我脸上的土壤与碎块，
便第一次看见了光，
也感受到了折损的风。

日渐裸露，风刀刻蚀我的颜，
日月轮转，山水变换，落叶换新芽。

有少年，
他赶着羊群，来到此间，
往我背上铺一件大衣，
枕着一本厚书，
便酣然入梦，
直至归家羊儿在他脸上舔舐。

这鸟儿，
它带领妻子，儿女，老伴，
来我眉上停歇，
叽喳的寒暄几句，
便飞向群山掩映后的宿命，
直至翅膀退化掉落土里。

那蚂蚁，
成群结队运送着甘果，
嫩叶，和不幸的毛虫，
路径蜿蜒，密麻的脚步使我，
浑身发麻而掉了一地碎石疙瘩。

好寂寞啊，
为何日复一日，
都是，远山，风，雨，阳光和白云?
以及脚边的野草野花和灌木?
为何我不滚落山崖，
摔碎成无数的石块，
去收获变幻莫测的命运，
去体会另一种石生?

深邃的谷底和陡峭的崖壁在诱惑着我，
"来啊，这是你命定的归宿。"
谷底沉积着一代又一代的尘土和碎石，
那么我生命的高光想必，
都在那滚落途上的自由与高歌中了。

我已经忍不住地想，
那一段唯一使我飞奔而跃入空中的，
途中所带来的生命之馈赠，
该何其酣畅与甘甜!
使我忘却风吹雨淋的苦痛。

在土壤下蠢蠢欲动的兄弟姐妹们，
就快醒来，已经在酣睡中梦语了。
"去啊，滚落的宿命，但别被路上的枯枝绊住。"
我已经忍不住地想，
分裂出部分，抛向空中，而它能飞多远?
从另外的角度看来的世界，
是怎样地迷人?

像所有的果实都会受风摇落一样，
雨水已经在催逼我了。
"上路，上路，上路"
它把我脚边的土壤打散，
又汇集成水流带走，
一点一点蚕食着我的根基。

就在一个暴雨夜中，
雨水完全侵蚀掉了我脚下的土壤，
睡梦中我惊醒于身子的倾斜，
雷电在不远处打了个照面，
我开始放松了对土地的抓握。

缓缓的，
倒下去，
脚跟翻起新壤，
慢慢旋转，
直至面目开始狰狞，
逐渐陷入癫狂的旋转，
飞速滚落，
甩飞身上的泥水。

碰在一处山崖的凸起处，
被弹起来飞入云中，
又落下来，
砸在另一块石头上，
碎裂，听到了清澈的断裂，
像雷电的尖叫一般传入黑夜。

无数个我继续滚落，
都欢呼着像是新生的孩子，
投向空落的怀抱，
自由的开端，
每处我落脚的地方都留下坑洼，
泥土和碎石在脚下一同坠落。

到达最后的谷底时，
我的身体已然四散，
或深深地嵌入土中，
或拐进树林草丛，
或落在碎石块中。

雨声依旧包裹着周围，
仿佛一切不曾发生过。

滚落，那是每块山崖上的独石，
必将经历的宿命，
也是它们最为神圣的蜕变，
然而无论如何，
我都无法言传那种滋味与你，
除非你亲身体会。

——在清澈的溪流之下，
——一颗小石块对着另一颗石子，
——叙述着自己曾作为独石的过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