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狄马加:我想对于我的诗歌进入墨西哥,我觉得还是很荣幸的事情

作者:吉狄马加   2025年03月28日 11:57  纯粹Pura    5    收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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吉狄马加《裂开的星球》(西语版)圆桌会议(左起:孙新堂、黄尚恩、吉狄马加、赵振江、刘文飞、周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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吉狄马加《裂开的星球》(西语版)封面平面图


吉狄马加西语诗集《裂开的星球》在北京塞万提斯学院首发


3月21日,吉狄马加《裂开的星球》西班牙语版新书首发式,在北京西班牙文化中心塞万提斯学院举办。这本诗集的翻译整理、编辑出版工作由墨西哥国立自治大学文学与阅读推广部、墨西哥国立自治大学驻华代表处及墨西哥国立自治大学基金会联合完成。

墨西哥国立自治大学驻华代表处主任诺君辉(Adalberto Noyola)在致辞中表示,在今年世界诗歌日举办吉狄马加西语版诗集首发式可谓恰逢其时,吉狄马加是中国诗歌走向世界推动者,是一位深厚底蕴的诗人,《裂开的星球》为墨西哥读者提供了近距离了解彝族诗歌和宇宙观的机会。诺君辉介绍说,墨西哥国立自治大学驻华代表处和吉狄马加合作已久,2017年和2018年我们与吉狄马加共同策划,分别在鲁迅文学院和北京大学举办了墨西哥文学研讨会。之后与诗人吉狄马加合作,在中国和墨西哥分别出版了由中国和墨西哥14位少数民族女诗人创作的诗集,在中国书名为《疾风中的虹霓》,在墨西哥被称为《落霞重重》,分别由中文和西班牙文两种语言及其中每位诗人本民族语言构成。《裂开的星球》系继这两本诗集又一重要合作,“这次合作项目成为两国文学交流中的里程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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诺君辉(Noyola)




北京塞万提斯学院院长伊莎贝尔·塞维拉(Isabel Cervera)在致辞中表示:“今天我们非常荣幸地在这里举办一场非常重要的活动,嘉宾是中国诗坛最负盛名诗人之一,同时也是我们的好朋友——吉狄马加,他今天推出作品西班牙文新译本《裂开的星球》。同时,诗人吉狄马加也是我们伟大的诗人、西班牙塞万提斯学院院长加西亚·蒙特罗——和赵振江老师的好朋友。”

墨西哥国立自治大学文学总部主任朱莉娅·桑蒂巴涅斯(Julia Santibáñez)表示,“吉狄马加《裂开的星球》这本精彩绝伦的诗集,让墨西哥人得以走近这些根脉深邃的诗歌——它们有着独特的稠密质地,在情感的多个维度上,唤起墨西哥人的亲切感,它使我们了解了我们自身以前未知的深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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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莉娅·桑蒂巴涅斯(Julia Santibáñez)


墨西哥代表诗人马加里托·奎亚尔(Margarito Cuéllar)为《裂开的星球》(西语版)作序,他认为:“吉狄马加是中国当代最著名的诗人之一,他不仅是一位朋友,更是让中国诗歌走向世界的伟大推动者,是一位深厚的拉美诗歌爱好者。他也是一位有深厚底蕴的诗人,他的诗句就像河流,拥抱了大海、山川与土地。当我阅读《裂开的星球》时,我感受到吉狄马加的诗会让我们思考人类本身,思考存在的双重意义。存在使得记忆成为过往的参照,存在让我们构筑起时间、生命与死亡,生与死正如两个点,在分离时留下了痕迹,正如诗歌升起时留下的光辉。”

墨西哥诗人、翻译家古斯塔沃·奥索里奥·德伊塔(Gustavo Osario de Ita)为《裂开的星球》作了导读,他对该诗集有着独到而深入的理解:“《裂开的星球》谈到了当今时代的割裂以及各种各样的环境、审美、命运的交汇、思想的碰撞等诸多方面。它们叠加在一起,构成一个非常奇异、复杂、独特同时又有诗意的结构,这就是吉狄马加的诗。正如我有幸在书的导读里所提到的,我觉得吉狄马加在这部诗集里真正构建出的是一个处所,他把一个空间搬进了这个处所,这个处所是一个诗歌的处所。请相信,诸位只需读上两三行,就会找到诗歌的真正处所”。

圆桌会议讨论环节由北京语言大学教授孙新堂主持,北京大学西语系教授赵振江、首都师范大学燕京讲席教授刘文飞、中国社会科学院文学研究所研究员周瓒、《文艺报》评论部副主任黄尚恩,共同就吉狄马加的诗歌特质以及诗歌翻译的可能性与边界等话题展开讨论。

吉狄马加是一位彝族出身、极具世界影响力的大诗人。他的诗歌被译成四十几种语言、一百多个版本。目前,诗集《裂开的星球》已在西班牙语国家出版16个不同版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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吉狄马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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吉狄马加《裂开的星球》(西语版)圆桌会议现场


刘文飞:叶夫图申科感觉到了吉狄马加诗歌的开阔视野具有涵盖地球的东西


文/吉狄马加 赵振江 刘文飞

孙新堂 周瓒 高尚恩


孙新堂:各位嘉宾大家晚上好,今天非常荣幸能够主持今天《裂开的星球》西班牙语版发布会的对谈环节,在今天这样一个世界诗歌日美好的日子里分享这部诗集带给我们的美好,感谢塞万提斯学院和墨西哥国立自治大学驻华代表处对我们的邀请。

首先我想祝贺这部《裂开的星球》西班牙文版,因为吉狄马加老师是有广泛影响力的中国当代诗人,我在拉丁美洲进行中国文学的翻译和推广的过程中,听到的最多的当代中国诗人的名字就是吉狄马加。在乌拉圭、古巴、智利、哥伦比亚都见到过不同译者翻译出版的吉狄马加老师西班牙版的诗集,2018年我还在智利参加了由里尔出版社出版的《从雪豹到马雅可夫斯基》西班牙版的发布仪式。现在我手里的《裂开的星球》西文版,刚才北京塞万提斯学院院长和墨西哥国立自治大学驻华代表处主任都向大家推荐了这本书。《裂开的星球》是以吉狄马加老师的一部长诗定题的,定题的这篇诗作2020年在中国一发表,就在国内引起了广泛的讨论和反响。当时我在智利,读到这首诗深受触动,那一年正好智利的聂鲁达基金会主编的诗歌杂志《笔记本》邀请我编辑中国当代诗歌专刊。主编诗人毛林跟我说,不能没有吉狄马加,我就说要把这首《裂开的星球》刚发表的诗歌纳入进去,那时候我就动笔翻译了其中的四节。今天《裂开的星球》全文正式在墨西哥出版,我确实感到非常地高兴,在这里再次表示热烈的祝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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裂开的星球·迟到的挽歌

作者:吉狄马加 著

出版社:外语教学与研究出版社

出版时间:2021-01


吉狄马加的诗歌作品具有非常高的辨识度,也构成了丰富独特的艺术世界,我觉得吉狄马加老师有多重的文化身份。首先他是一位民族诗人,大家知道他是彝族人,这是他与生俱来的民族身份,他的诗有鲜明的民族特征,与彝族历史文化有密切关系。另外他是中国诗人,他在中国用汉语写作,他的诗关注时代与现实,关切大地与生命,深深扎根本土,他的思想和审美是中国的。第三他是世界诗人,他具有开放开阔的世界视野,对东西方多种文明有深刻的理解,对当今世界有非同凡响的多体思考与把握。正是这样中国性、民族性、世界性,成就了今天著名的有国际影响力的诗人吉狄马加,而《裂开的星球》无疑体现了上述的特点,这也正是他在这部诗里面给我们带来新的思考、探索和发现。

下面我要把话题转给各位嘉宾老师,想必大家都有很多话要说。大家对吉狄马加老师本人比较了解,对他的诗歌阅读得非常深,首先我想问一下赵振江老师,因为赵老师是中国西语界的诗歌翻译第一人。他翻译了西班牙语诗歌翻译到中国,在中国有巨大的影响力。我知道赵老师和吉狄马加老师也有非常久的诗歌友谊,在这里我也想请赵老师给我们谈一谈您所认识的吉狄马加老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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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振江


赵振江:大家好,我本来没有想发言,俗话说树老根多,人老话多。其实我不是,因为我不是做诗歌批评,我主要是做诗歌翻译,把西班牙语诗歌翻译成汉语,这个场合主持人希望我说几句话,我就说几点:

第一,我跟吉狄马加是老朋友。如果说倚老卖老,我们是忘年交,因为我比吉狄马加大二十几岁,但是我对他的了解,我只能说是我个人的一些想法。我们作为诗歌译者大家是共识,在我个人所认识的中国诗人当中,如果你要问谁对外国诗歌了解的最广、最深、最多,如果吉狄马加是第二,没有人敢说第一。我们作为诗歌译者,我们基本上了解我们所译语言的国家和诗人,吉狄马加不是,我们平常在谈话中,他是不管你是哪国的诗人,不管你是哪个民族,不管你是什么语言,不管你是什么肤色,只要你是世界上有名的诗人,他都几乎是如数家珍,这一点我个人是非常敬佩他的。他不但了解阅读得非常惊人,而且学以致用,我觉得如果说洋为中用——我们经常讲百花齐放,古为今用,洋为中用,洋为中用这点吉狄马加学以致用做的非常好,就西班牙语而言,我所阅读他的诗当中,经常会在他的诗作中发现聂鲁达、巴列霍、帕斯、安东尼奥、霍尔曼经常出现他们的身影。作为彝族的代言人,他也重视国际诗坛上的少数族群的诗人,他几次劝我或者要求我翻译古巴诗人尼古拉斯的诗歌,因为他是黑人诗歌,我已经85岁了,应该把这件事要完成,一个好朋友对我的嘱托,所以现在来做这件事情。

第二,作为诗歌译者,我们要非常感谢吉狄马加,因为是他使诗歌创作界或者一般的学术界对文学翻译、对诗歌翻译重要程度认识有很大的提高。在很多诗歌活动和研讨当中,把诗歌翻译作为主题来研究来探讨,另外在众多诗歌评奖当中,专门设置诗歌翻译奖,这也是原来他作为作协的领导人和诗歌界的领军人物,他起的作用是别的人无法比拟的。

第三,他对中外诗歌交流的贡献,也是在国内首屈一指的,比如说“青海湖国际诗歌节”,我们从2007年一直参加,还有“四川1573国际诗酒大会”,成了当今世界诗坛具有标志性的交流平台。这个对中外这种文学交流、文化交流作用实际上是人心相通的组成部分,实际上人心相通是我们构建人类命运共同体最基础的不可或缺的组成部分。

第四,我也是吉狄马加诗歌的译者,但是我译的是他早期的创作——《时间》的那个诗卷,跟两位著名诗人合作,一位委内瑞拉诗人一位阿根廷诗人。我个人从来不敢独自承担汉译西的诗歌翻译,但是我有一个感觉,从《雪豹到马雅科夫斯基》到他《献给母亲的20首诗》,到《裂开的星球》到《应许之地》,这几部诗跟他早期的诗歌相比,无论在言志在抒情在视野等等方面都有很大的提升,我平时很少做诗歌评论,我就不在这儿班门弄斧了,其他几位会有精辟的见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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吉狄马加《裂开的星球》(西语版)圆桌会议现场


孙新堂:赵老师太谦虚了,您是我们整个西班牙语学界翻译界的标杆、榜样。下一个问题,我想问刘文飞老师,刘老师是中国的俄罗斯文学研究翻译大家,研究很多诗人,翻译了叶夫图申科等等,特别是普希金的全部的800首诗歌,全部翻译成中文,非常令人敬佩,但是刘老师说过一句话,说诗歌是不可译的,有请您谈一下诗歌是不可译的和诗歌的翻译实践是如何矛盾统一的,吉狄马加老师的诗歌被翻译成几十种语言,单单《裂开的星球》已经有了近20个语种的译本,为什么吉狄马加老师的诗歌在世界上能得到如此广泛的接受。

刘文飞:谢谢,首先非常感谢北京塞万提斯学院的邀请,因为这个地方我第一次来,非常漂亮,尤其今天我觉得房间里面有一种气场,我觉得这个气场就是诗。因为我们知道诗用英文说是poetry,用俄语说是поэзия,刚才问了赵老师,知道用西班牙语说是poesía,西班牙语说起来跟俄语比较相近,我因此一下子坦然多了。刚才赵老师说他没有权利谈更多的话,那在座的都没法谈了,赵老师一个人译完了西语的诗歌,十几本诗集,不光是西语,其他语种的译者也是望尘莫及的。

今天我在首都师范大学上课讲诗歌翻译,我这门课是文学翻译理论和实践。我今天说的正好是我前不久在莫斯科翻译家大会上做的发言,翻译成中文就是《诗歌形式的可译和不可译》。刚才主持人说我说过,诗歌是不可译的,其实这句话不是我说的,据传说是罗伯特·弗罗斯特说的,他的原话是:“Poetry is what gets lost in translation.”但是他说的这句话我们找不到出处,他有可能口头上跟别人说过,但是在他的文字里我们暂时还没有找到。我觉得这句话太绝对了,是一个伪命题,诗歌应该是有可译的东西和不可译的东西,比如说一首情诗,这个诗人说我喜欢谁,你在我心目中就像女神一样,这些意思完全可以翻译,任何语言都可以有等值的翻译。为什么又说诗歌不可译呢?是因为诗歌有音乐性,诗歌有韵律,诗歌有它特殊的诗歌的格律。我觉得诗歌可以分成两大类,诗歌的内容基本上是可译的,诗歌的形式是有可译和不可译的成分。如果把诗歌的形式分成三大类,一个是视觉的形象,我们看得见分行的排列,它的韵脚、移行、标点符号,这些因素都可以翻译;但是诗歌还有听觉的因素,比如韵脚、重复、重音的逻辑分布,这些东西很难用另外一种语言传达;诗歌形式的第三类就是听觉加视觉的,这些东西有可译有不可译。最后我得出了这样的结论,诗歌的不可译是相对的,诗歌的可译也不是绝对的,一个好的诗歌翻译家,应该做的事情就是尽量多地把不可译一点一点蚕食过来,最后变成可译,诗歌翻译的创造性因此更强一些,这个是我的一点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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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文飞


回到吉狄马加先生的诗上来,我来尝试回答主持人的提问,在中国当代诗人中间,马加先生的诗歌相对而言是比较容易翻译成外语的,我翻译过俄语,有这方面的体会,原因大约有这样几个:

首先,吉狄马加有很明确的诗人身份,就是他的民族诗人的身份。我们知道有一句话,叫“越是民族的,就越是世界的”,这是鲁迅说的。但是为什么说越是民族的就越是世界的呢,因为越是民族,你身上的识别符号越特殊,你没有识别符号就很难变成世界的。在这个意义上说,马加先生的诗是具有很明显的识别符号的。吉狄马加先生的第一本俄语诗集出版以后,有一个非常有名的苏联时期的诗人立陶宛诗人,托马斯·温茨洛瓦,他写了一个序言,题目就叫《民族的诗人,世界的公民》。他觉得吉狄马加先生身上有特别浓厚的民族诗人的东西,他在中国其他诗人身上没有发现这样的东西。他觉得他读到了,他读吉狄马加的诗的时候非常惊讶,他不相信马加先生是大凉山走出来的诗人,他觉得马加先生的世界视野非常开阔。这部《裂开的星球》再次显示出了马加先生的世界视野,之前在《十月》编辑部做过一个研讨会,关于这部长诗我当时也做了发言,我在发言中表达的第一个感觉,就是这首诗的宏大规模。马加先生是在疫情期间写的这部长诗,写好了以后,是半夜还是早晨,他非常激动地打电话给我,给我朗诵了其中的段落。那个时候大家都封闭在家,他却在写外面的整个世界,他心里想的是星球,这也构成一个隐喻,也就是在封闭的环境下想的是整个宇宙和整个世界。马加先生在俄罗斯后来又出了一本俄语诗集,另一位伟大的诗人叶夫图申科也写一个序言,题目叫《拥抱一切的诗人》。这些大诗人所见略同,叶夫图申科也感觉到了马加先生的视野很开阔,具有涵盖地球的东西。我也感觉,马加先生的诗有点像土星的光环,环绕一个巨大的空间。这样的气魄,这样的民族身份是好翻译的。一首诗如果有气魄,翻译成另外一首诗,可能翻错某个词,但是气势是翻译不掉的。欧阳江河跟我说过,好诗是翻不坏的,好小说也翻不坏,因为有情节,表达错几个没有关系,整体还在那个地方。

第二,他的诗比较容易翻译,是因为其中有音乐性、歌唱性和抒情性。我们知道,在中国现代诗兴起之后,我们在翻译外国诗的时候,经常怕翻译得太有歌唱性,好像一有歌唱性就不够现代了。其实,歌唱性是诗的内核的东西。吉狄马加先生组织了很多场诗歌节,一到诗歌朗诵的环节我们就会发现一个情况,外国诗人上来以后很少看稿子,大多能背诵自己的诗,而我们中国的诗人,哪怕是在读自己的成名之作的时候,也拿着稿子或者手机一句一句地读。我在想,中国诗人背诵不了自己的诗,是不是因为中国的现代诗的音乐性不够,很难记住呢?我们很少发现有人在唱歌的时候拿着手机看歌词,你能唱歌唱下来,是因为有音乐帮助你,我们中国诗人背不下来诗,可能是诗歌的音乐逻辑问题。我到过吉狄马加先生的家乡,发现他的很多诗都被他们家乡的乐队谱成了曲子,在他的朗诵会上,当歌手在台上唱的时候,剧场里面成百上千的人——我看有些人也不一定是文化人,也都跟着唱。我觉得他的诗的背后是有一个民族的,有一个民族的音乐性和抒情性在做支撑,是一个民族的歌声。

第三,他的诗还有一个特点,这个特点倒未必容易翻译。吉狄马加先生最近给我发来一组诗,题目叫做《吉狄马加近作选》。他这个春节前后诗歌创作力勃发,他写了四组诗分别发在《十月》《诗刊》《星星》《大家》等杂志上。我在这些诗作中新发现一个东西,我不知道他本人意识到了没有。他在《裂开的星球》之前就开始了大型诗歌体裁的创作,从《我,雪豹》开始,诗越写越大,但是这几组诗的篇幅却又变小了,我指的是诗歌的体量。我感觉到,在他的长诗里面有抒情性,在短诗里面有叙事性,这个非常有意思。我后来用了一个词,叫“兼性诗学”,interpoetics。也就是说,他的诗是跨界的,现在有一个新词叫“斜杠”“斜杠青年”,也就是跨界的,我是诗人但是我特别会唱歌,我是商人但是我特别会画画。我觉得,在马加先生的诗中间,无论是内容上还是题材上都有某种兼性诗学,民族的做成世界的,世界性内含民族性,把短诗做成长诗,长诗里面有短诗的味道,在音乐和白话之间有张力。如果能让每个翻译吉狄马加先生诗歌的人都意识到这一点的话,我想他的诗能在外语中得到更好的呈现。

孙新堂:下一个发言的交给周瓒老师,周老师也是中国当代著名的诗人和翻译家,出版过很多的诗集,尤其是她的评论非常关注中国的女性诗歌,但是今天我们想请您从您自己的翻译实践角度也谈一下诗歌的翻译,给我们分享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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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瓒


周瓒:感谢北京塞万提斯学院的邀请,去年在这边参加过一次活动,印象深刻。很荣幸参加吉狄马加老师的西语诗集新译本在墨西哥的出版,祝贺他。

刚才孙老师说我有翻译经验,但和赵老师、刘老师相比,我的翻译经验少得可怜。我是作为常读或喜欢读外国诗歌的读者,基于对马加老师诗歌的理解,猜想他的诗翻译成其他的语言的样子。新诗集是根据马加老师的《裂开的星球•迟到的挽歌》等一系列诗为基础翻译的,我重读了马加老师的作品,再一次产生了深刻的印象。也许我可以用一个词“宝藏诗人”来形容吉狄马加老师,每次读会有一些新感受,这种感受不是所有诗人都能给读者留下的。大概只有经得起阅读,经得起去琢磨的诗人,才可能有这样的阅读效果。2021年,外语教育和研究出版社出版了《裂开的星球•迟到的挽歌》,这本书是马加老师诗歌的不同译本,多达15种外语,我们没有把彝族语看成是外语。当一首诗被译成不同外语,不同语种之间的译本关系很值得琢磨,这些译本像是母语汉语加上彝语(彝语是父语吗?)的一系列转世,它们彼此相像吗?假设存在一个精通15种外语的人,不过普遍人不大可能,AI可能,DeepSeek是可能的,那么,DS读不同的译本会有怎样的感受呢?会如何评价这些译本呢?当马加老师的诗歌被翻译成我完全不懂的语言,比如说俄语,刘老师是精通者,比如说西语,赵老师是专家,而我又不是如他们这样的读者。我发现我遇到一个理解翻译的困境,它激发了我反思译者的工作性质和意义。

因此我想抛出这个问题跟大家讨论,即我们对译者的期待和与在另外一种语言中,对汉语诗歌理想面貌的期待是怎样的?这本诗集的两位译者,他们在翻译时,考虑的是忠实汉语的原文,尽量完美再现汉语诗歌的全部特点吗?因为马加老师诗歌中有着独特的彝族文化特征,在翻译后会变成陌异的存在吗?怎样对待这种存在?是不是需要在墨西哥找到相应的原住民族文化对应的内容来翻译,即不是直接硬译,而是找到一种在地的转化?假如忠实原作是不可能实现的目标,那么,西语译本是比原作更出色呢还是同样出色呢?这带给我想象。换句话说,马加老师的西语诗歌译作为墨西哥诗歌传统和生态增添了什么呢?是形式方面的吗,如刘老师提到歌唱性?这种歌唱性是具有彝族语言特征的声音特征吗?增添的到底是风格还是思想呢?

其次,是瓦尔特•本雅明在《译者的任务》中提到的“可译性”问题。本雅明强调的是原作存在着某种普遍本质,原作本身是有生命的,期待人们去翻译它。对于从译者的角度谈“可译性”,我没有发言权,因为我不懂西语,但是我通过观察母语读者的反应接近这个判断。从译者马加里托•奎亚尔的“序言”中我捕捉到相关信息。奎亚尔第一次遇到诗人的诗,因两个诗人名字里都有“马加”,而“马加”在西语里又跟“魔幻”发音相进,他马上对这位中国诗人发生了兴趣,要注意的是奎亚尔读到的西语版本是英语转译的;阅读中,奎亚尔还说他“并无不敬”地在马加老师的诗集边上写自己的诗。触动他这么多感性而率性的行为,说明吉狄马加诗歌西语译本在西语读者那里产生了效果,激发了写作。从奎亚尔的这些描述中我们能够感受到译作的生命力,从而了解了原诗本身的可译性。再比如,当我读到马加老师的诗句“让一只公鸡在你语言的嗉子里吹响脊柱横笛”时,很想知道这句诗是怎么翻译的,比较难译吧(刘文飞:俄语很好翻译,“脊柱横笛”有典故,出自马雅可夫斯基)。谢谢刘老师,“脊柱横笛”原来是马雅科夫斯基的,这个意像跟动人。

再者,我想从诗歌翻译的特殊性谈谈“可译性”或者原诗存在的纯粹语言本质,这也是本雅明在《译者的任务》中提到的。他认为在翻译中,对纯粹语言的把握具有一种流动的实践特征,但是我觉得本雅明的一些判断有点匆忙。比如他认为译作不具有可译性,因为译作的目标是一个语言创作活动定型的,最终的决定性阶段,所以译作不具有可译性。但是诗歌翻译中,转译的普遍存在质疑了这个判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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吉狄马加《裂开的星球》(西语版)圆桌会议现场


最近读到美国诗人加里•斯奈德的《山行水上》,这是他作品的集外集。上世纪50年代,在著名学者陈世骧先生的帮助下,斯奈德将白居易的《长恨歌》翻译成英文,去年这本集子的中文版出版,中文译者又把英文的《长恨歌》翻译回现代汉语诗歌。从这个现象不是孤例,它也说明译作的不可译性这个判断并不可靠。

回到吉狄马加先生的诗歌和翻译中来,想象一下他的诗被翻译成其他不同的语种,将来有一天又再被翻译成汉语或者彝语,那又会呈现怎样一种不同生命力呢?!

刘文飞:要回答周瓒这些问题,可能要召开整整一个学术研讨会,太多的问题。我只补充两个细节,特别有意思。我们刚才提到的诗人叶夫图申科,他在我们家里跟吉狄马加先生做过一次长谈,这个人几乎是周瓒刚才提到的AI,他懂七种语言,俄语是他的母语。他在美国大学是教授,英语、法语、西班牙语都很好,吉狄马加主席送外研社出的那本多语种诗集给他,他一页一页地看,最后他说西班牙语翻得最好。在他掌握的五六种语言当中,他认为西班牙语翻译得最好,当时他还情不自禁地朗诵了一段。

吉狄马加:他把那些版本都看了,说西语翻译得最好。

刘文飞:刚才周瓒说到回译的问题,世界文学有很多很好的例子,比如纳博科夫用俄语写作,后面用英文写作的,最后他把自己的俄文作品译成英文,把自己的英文作品译成俄文,自己翻译自己,叫selftranslation,他不相信别人。他有一部自传,《Speak, Memory!》,是英文写的,他在翻译成俄文的时候,这勾起他少年生活的回忆,于是又加了很多东西,结果名字也改了《Другие берега》叫《彼岸》,俄文出版之后,他又觉得,不把俄文版中添加的那些东西翻译成英文,实在太可惜了。因此,他说翻译是永无止境的事情,就像蝴蝶的蜕变,他在做一件地狱般的事情,翻译就是这样的事情。我们今天坐在塞万提斯学院,我们也知道有这样一件事情,因为《堂吉诃德》在中国最早被翻译成《魔侠传》,后来北大赵老师的一个西班牙朋友、汉学家,把《魔侠传》这个中文译本又翻成了西班牙语,最近,我们又有西语系的老师从这本西班牙语译本又翻译回了中文,是商务印书馆出版的。这个很有意思,一次又一次地翻译,不断地来回翻译,反复地“回译”。

孙新堂:非常感谢两位老师,下面直接请黄老师。黄尚恩老师是我们的文学评论家,他一直非常关注中国的少数民族文学,关于吉狄马加老师诗歌中的民族性和世界性的关系,我看过黄老师之前的相关论述。请您再谈一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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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尚恩


黄尚恩:作为媒体人,今晚主要是来学习和报道。听了前面几位老师的发言,受益良多。在很多的诗歌活动中,每次见到吉狄马加老师,都感受到,他是一个很亲切的人,没有什么距离感。

在我的观察或者印象里,吉狄马加老师始终葆有一份天真。记得有一次,在一个非常严肃的会议场合,大家举手表决一件事情。表决结束后,主持人问,有没有其他意见。这时候,吉狄马加老师用一种很轻松、小孩子般的口吻说道,“没有”。这个小细节体现了他的天真心态。再有一个细节是,每次会议发言,吉狄马加老师总能脱稿讲个半小时、一小时的,提到天南海北、国内国外的诗人诗作,如数家珍。这样的心态和广博的知识,让他能在繁忙的行政工作之余,创作出这么丰富的诗歌。

阅读吉狄马加老师的诗,我们能够感受到,其中有着鲜明的民族性。但他的民族性,可能与别人的有些不一样。我们看到,很多的民族题材诗歌中,蕴含了大量的民族元素,包括民族意象、民俗习惯等等。这些意象,往往是古典时代已经有的意象,或者是民间恒定时空中的意象。这种意象在诗歌中呈现的时候,可能凝结了古典时代(或者史诗神话时代)、民间生活中的固定意义。所指和能指,依靠这么多年的积累和沉淀,稳固地绑在一起。现代诗歌写作,最重要的一点,是怎么把这种意象跟它原有的意义之间的紧密联系拆开,赋予它新的意义。这是民族题材诗歌很重要的写法,或者说很重要的追求。很多少数民族诗人,包括散文写作者,他们在写作中存在的问题,就是这个意象跟古典时代所凝结下来的意义,还是没有剥离开;或者说,当代诗人没有办法赋予古典意象以新的含义。吉狄马加老师的诗,使用了大量的、彝族早已有之的民间意象。这些意象对于他来说,是非常重要的。从他早期的诗到近期的很多作品,都是用了很多的民族意象,这是他诗歌写作之根。在他很多的诗作中,这些意象既跟古典的传统——特别是史诗的传统,在意义上保持一定的联系,但是,又被放到当下的语境进行崭新的思考。所以,他用的可能是古典的意象,但处理的是当下的实际的问题。这在他的长诗写作,以及近期发表的几组诗作中,体现得尤为明显。这涉及到如何将民族的、古典的资源进行当代转化的问题。在这方面,吉狄马加老师的诗歌,进行了很丰富的探索。

很多人提到,吉狄马加老师的诗有抒情性。我觉得,这种抒情性跟我们所认为的直抒胸臆还不大一样。他的很多作品,是“叙述出来的抒情”,不是直抒胸臆,不是浪漫主义的抒情,而是有一种独特的语调。这种语调,更多是来自彝族的讲故事的传统、说唱的传统,就像诗人的诗歌中所提到的,是“火焰上的辩词”。这种语调,给我的感觉,就是诗人要向读者讲一个故事,所以有一种娓娓道来的语气。这种讲述、这种语调,让你读了之后很有亲切感。它是讲述式、说唱式的抒情,不是直抒胸臆式的抒情。在当下的诗歌场域中,很多人是反对抒情的,特别是那种直抒胸臆的抒情,因为直抒胸臆,很容易导致滥情,很难控制好那个尺度。这种不好的抒情,容易导致说教,还有一种压迫感。而讲故事、说唱式的抒情,就像在篝火旁,大家一起参与,一起分享,有独特的语调,有独特的氛围。就如同今晚,我们聚在一起,讲述吉狄马加老师诗歌背后的故事,还有其诗歌翻译之后的回响。

我想,吉狄马加老师的诗,被翻译成这么多的语种,得到了很多正向的反馈,跟其诗歌的当下性、独特语调,应该有一定的联系。

再次祝贺吉狄马加老师诗集翻译出版,谢谢。

孙新堂:我们嘉宾发言之后,下面我们热烈欢迎我们今天的主角,就是我们的吉狄马加老师,请他来谈一谈刚才听到我们各位嘉宾的讲述,包括他自己在创作《裂开的星球》的感受,跟我们分享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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吉狄马加


吉狄马加:首先感谢我们墨西哥国立自治大学,尤其是驻北京的办事处。他们非常辛苦,这本书耗费了他们差不多三年的时间。他们非常认真负责,一个是确定相关的译者,选择译者对他们来说极为重要;另外一个就是在整个出版过程中,他们希望这本书进入墨西哥能作为他们很重要的出版项目。此外,还要感谢我们今天的活动举办地——北京塞万提斯学院,塞万提斯学院一直致力于推动中国和西语世界的文学交流,这个地方是很多朋友都很向往的地方,很多重要的活动在这里举办。他们为本次分享活动做了大量的工作,首先向他们表示感谢。

第一,我想说诗人的作品被翻译无疑是一件好事情。从根本上来说,我们每一位诗人创作时,都希望能找到更多共鸣者,让广大读者读到自己的作品,这其中也包括汉语世界之外的读者。以中国为例,诗歌作品出版之后,已经收获了很多国内的读者,而诗歌天然需要跨越不同语言的局限,从一个语言世界到另外一种语言世界。我在很多地方说过,我在中国当代诗人里面是非常幸运的一位。因为从我写诗开始,尤其近20年,我的诗歌被翻译成约四十多种语言,到现在已有一百多个版本。仅在西班牙语世界,如果包括今天这本在墨西哥出版的诗集,这样算起来是我的作品进入西语世界的第16个版本。此前,在西班牙马德里,委内瑞拉,智利、阿根廷、巴西、哥伦比亚以及古巴等等西语国家,可以说都出版过我的诗集,所以我说自己是很幸运的,这种幸运与这个全球化的时代不无关系,因为只有这样的国际环境我们才有深度交流的机会。当然,也正是因为有这样一个大的时代,这样广泛的国际诗歌交流才给我们提供了这样一个机会。我在很多地方说过,我们的前辈诗人,像艾青先生,像穆旦先生,包括其他一些很重要的诗人,其实回过头来看,他们当时本应有更多的作品被翻译成世界上不同的语言。当时没有更直接的交流反而限制了他们的作品被翻译成更多的语言,不过现在这种局面正在改变。今天我们大多数同辈诗人,也正是在这样一个全球化的时代,诗人作品相互被翻译的机会大大增多,这完全得益于诗歌在当下更为直接的交流。这种交流具有双重意义,无论是对中国诗人还是对俄罗斯诗人、美国诗人、德国诗人、意大利诗人、法国诗人、东欧诗人,以及更为广泛的西班牙语系的诗人,都在相互翻译过程中,让彼此的诗歌在另一个语言空间获得了新的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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吉狄马加《裂开的星球》(西语版)圆桌会议现场


现在我们可以看到,近20年被译介到汉语的诗人的作品量是很大的,这就引出一个问题,也是前面几位老师谈到的:一个是翻译的有效性,谁来翻译你的诗歌。这些年,我有一个非常深刻的体会,往往是你的作品进入另外一个语言世界,这个译者要么具备很深厚的诗歌修养——有的译者哪怕他不是诗人,但是他的语感,对于诗歌的感觉,也就是说他既能把握被翻译作品的诗性精神,同时又能在其母语世界对这些作品进行新的诗性的重构。把对被翻译的语言转换成译者的母语,毫无疑问这对翻译家都一种考验。我有一本诗集被翻译成土耳其语,是土耳其当代大诗人阿陶·贝格拉姆,从我的诗歌作品中选译的。我有幸到土耳其参加了这本诗集的首发式。我还记得首发式的地点就在希特梅克文化中心,给我印象最深的是阿陶·贝格拉姆在首发式上的讲话,他说因为我的翻译你的诗歌已经进入了土耳其当代诗歌史。我当时并不知道他这句话所要表达的真正含义。那是因为他作为一个大诗人同时作为一个翻译家,此前他已经将俄罗斯诗人普希金、莱蒙托夫、马雅科夫斯基翻译成了土耳其语,同时他还将西班牙语系的诗人洛尔迦、聂鲁达等进行了翻译。其实,他是想告诉我翻译也成为了他创作的另一个部分。因为他杰出的诗歌贡献,他翻译的诗歌也变成了土耳其当代诗歌非常重要而又不可忽视的部分。这就像我们今天在编辑戴望舒全集时,不可能不把他翻译的洛尔迦诗歌作为全集的一部分。同样穆旦也是这样,我们今天要编辑的穆旦全集,也应该把他翻译的普希金、奥登等诗人的诗歌编入他的全集。翻译在很多时候,所完成的任务完全超越了翻译本身。在诗歌国际交流过程中,有效翻译至关重要。虽说我不是作为翻译家来谈这个问题,但作为诗人本身来说,我由衷感谢这个时代,感谢那些杰出的翻译家,是他们让我们的诗歌在不同的语言中获得了新的生命

第二,墨西哥对于我们来说还是充满向往的地方。我曾有幸访问过这样一个谜一样的国家。我最早关注这个国家是因为它有一批伟大的壁画家,是因为它有天才的小说家——胡安·鲁尔福,一本传世的小说《佩德罗·巴拉莫》,陪伴过我的青春岁月。如果我们了解拉丁美洲的“爆炸文学”,加西亚·马尔克斯的杰作《百年孤独》在创作时,最早的影响就来源于胡安·鲁尔福《佩德罗·巴拉莫》。其实,在1982年加西亚·马尔克斯获得诺奖之前,只有很少一部分中国作家和读者关注拉丁美洲文学。可能是因为一种精神上的更为内在的联系,我对拉丁美洲文学有着一种特殊的偏爱。那个时候我经常将胡安·鲁尔福的小说,推荐给我的朋友阅读,同时也经常将马尔克斯中短篇小说集推荐给一些热爱亚文化地带作家作品的朋友们。读胡安·鲁尔福的《佩德罗·巴拉莫》时,我发现他所呈现的生活、现实以及神话,完全来源于墨西哥原住民的精神世界,而这与我们彝族人的生活有很多相似之处。我们都相信万物有灵,都有着很多相似的祭祀活动。诸如我们有火把节,他们也有赞颂火的节日。我们凉山彝族和墨西哥原住民,在现实中都常常游走于人鬼之间,死亡的世界和现实世界是相互交织的。彝族有十月太阳历,玛雅人有十八月太阳历,墨西哥伟大诗人、诺贝尔文学奖获奖诗人奥克塔维奥· 帕斯,其代表作《太阳石》就是以阿兹特克人的太阳历的旋转周期和时辰来构建自己的划时代杰作。我参观过墨西哥人类学博物馆,它给我留下了极为深刻的印象,同样它也给我带来了一个思考,那就是墨西哥原住民,包括玛雅人、阿兹特克人,他们对时间、空间和宇宙的认知,都与中国古彝人有着诸多契合之处。所以这本诗集在墨西哥出版,对我来说是非常荣幸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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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焰上的辩词:吉狄马加诗文集

作者: 吉狄马加 著
出版社: 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纯粹Pura
出版时间: 2021-11


正因为有这样一些特殊的缘分,我和墨西哥之间,存在很特殊的精神联系,所以有一本作品在那个地方变成另一种文字,它让另一个吉狄马加在墨西哥开始了一种新的精神游历,对于我来说这是一件非常有意思的事情。墨西哥还有许多吸引我的地方,比如我就非常喜欢墨西哥近代大画家——塔马约,我在很多地方讲过一个故事,那就是“念念不忘必有回响”。我有一次出行去意大利,在飞机上我突然有一种感觉我会在意大利米兰买到这位画家的画册。在意大利米兰的时候我感觉在米兰的某一个书店会找到这本画册,真是到了米兰,我走进一家书店,就像被某种意念所指引,我在那里看到了这一本我想要找的书——也就是我刚才说的塔马约的画册。有意思的是拉丁美洲有很多我精神上的同胞,他们都与印地安文化和精神有着深刻的联系,秘鲁的巴列霍和阿格达斯、墨西哥的帕斯和塔马约等人,他们都有印地安血统,或者说他们从某种意义上而言,他们都是拉美原住民文化的代言人,当然不可否认他们也是人类的代言人。

对我而言,这种文化交流尤为重要,我们正是在交流过程中,发现人类存在着很多共同的东西。我认为我们之所以存在于世界上,诗人存在于这个世界上,就在于我们书写的是人类的基本人性,描绘的是大多数在这个世界上生活的人。无论你讲什么语言,你的生活方式是怎样的,我们的基本情感是相通的。作为人来说,你对善恶的判断,基本上没有太大的差异。但是文学我认为不仅仅是文化,文学具有很强的独立性,它不像文化带有很多很强的定势性的东西。在诗歌创作时,我希望我的诗歌背后,不仅是我的声音,可能是更多人的声音,但是我认为最重要的一点,就是我的出发点必须是我个人的声音。如果不是我个人的声音,你很难真正表达,一个诗人永远要有个人的声音,但是个人的声音不等于你不反映你背后的声音,不能听见群山的回声——就回声来说如果有山谷的经验。你的回声可能是一滴露水的回声,也可能是一棵树的回声,也可能是一片树叶的回声,也可能是深谷也可能是一大块绝壁的回声,这些都可能出现在我们的生活里面。我想对于我的诗歌进入墨西哥,我觉得还是很荣幸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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应许之地

作者:吉狄马加 著

出版社: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纯粹Pura

出版时间:2023-10


今天是世界诗歌日,是全世界诗人的节日,当然也是全世界每一个热爱诗歌者的节日。但是这个世界并不太平,每一天都有无辜的生命在这个地球上消失,这个世界的明天充满着不确定性,整个人类都在面临着一场新的考验,我们应该把人类带往何方,这是今天每一个富有理性对这个地球承担着责任的人所需要思考的。我相信诗歌仍然会发挥其不可替代的作用,那就是在炮火划过的天空下,诗歌不会死亡,它将与所有的生命一同成长,同时诗歌还会见证这个时代创造美好生活的一切行动。当然,它也会记录这个时代所发生的所有罪恶,古罗马诗人贺拉斯有一句名言,那就是诗歌的生命要比青铜的生命更要久长。越是在这样的时候,我们要相信诗歌所具有的力量。

我与俄罗斯诗人叶夫图申科曾有过一个对话,在这个对话中有一个我们都关注的主题,就是诗人不能只关注自己眼皮下面的那一点事,不能对今天的现实和人类所发生的一切熟视无睹,不能丧失一个诗人作为人的立场。诗人是太阳和火的祭司,对个人而言,他不能丧失了自我,他必须用自己的思想和立场来判断这个世界的是非曲直、人性的善恶美丑。作为精神和思想的建设者,我们还必须承担起一个更为重要的责任,那就是用我们的作品,去关注或者说揭示出这个世界的本质。我相信真正的诗人,永远不会去辱没人类精神的守护者这一光荣而神圣的身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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吉狄马加和北京语言大学翻译研究生艾玛尔现场朗诵《裂开的星球》中文和西班牙语章节


孙新堂:非常感谢吉狄马加老师给我们分享他对于翻译对于诗歌在世界、他的诗歌的创作,对于我们的这样一种非常重要的启示。我们最后一个小的环节,有请诗人本人吉狄马加老师为我们朗诵一下《裂开的星球》一小节,同时我们请来自秘鲁的北京语言大学翻译研究生艾玛尔来朗诵西班牙语版。

毕阿什拉则的火塘,世界的中心,

让我回到你记忆中遗失的故乡,以那些

最古老的植物的名义。


在遥远的墨西哥干燥缺水的高地,

胡安·鲁尔福还在那里为自己守灵,

这个沉默寡言的村长,为了不说话,

竟然让鹦鹉变成了能言善辩的骗子。


我精神上真正的兄弟,世界的塞萨尔·巴列霍,

你不是为一个人写诗,而是为一个种族在歌唱。

让一只公鸡在你语言的嗉子里吹响脊柱横笛,

让每一个时代的穷人都能在入睡前吃饱,而不是

在梦境中才能看见白色的牛奶和刚刚出炉的面包。

哦,同志!你羊驼一般质朴的温暖来自灵魂,

这里没有诀窍,你的词根是206块发白的骨头。


哦!文明与进步。发展或倒退。加法和减法。

——这是一个裂开的星球!

孙新堂:刚才朗诵的诗句,最后一句是“这是一个裂开的星球”。但我想说,只要大家认真阅读本书,就能看到诗人吉狄马加从未对未来失去希望,从未对人类和这个星球失去信心。因此我相信在大家读完这本诗集,会发现会看到人类在面对这么多挑战和困难和灾难的时候,只要团结起来,就会找到共存共生和谐的可能。就像在今天,我们在世界诗歌日,我们和北京塞万提斯学院和墨西哥国立自治大学驻华代表处,我们和吉狄马加一起和各位文学批评家、翻译家一起,营造了这么一个非常和谐共融的空间,非常感谢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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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人的圆桌:关于自然、人文、诗学的跨文化对话

作者: 吉狄马加 著
出版社: 江苏凤凰文艺出版社
出版时间: 2021-01



诗歌所在之处:试论吉狄马加的诗歌

——吉狄马加《裂开的星球》(西语版)导读


文/[墨西哥]古斯塔沃·奥索里奥·德伊塔

译/赵振江


在山河之上,在古今城市之中,在数千年曙光和霓虹的照耀之下,集天下风景于一身,构建一个新的而且是唯一的远离时间(几乎是窃取的时间)的地方。吉狄马加抒情的声音在这里栖息,在该选集中,它贡献了强有力的诗句,创造一条深邃的沟通的管道。在微观世界与宏观世界之间;在浮游生物与蓝鲸之间,在稻粒与森林之间,在“我”与世界之间;一个裂开的地方,一个裂开的世界。

美籍华裔地理学家,段义孚,约在1977年写了一部题为《空间与时间》的专著,认为当空间通过感知——视觉、听觉、触觉——变成一个“地方”时,便会成为专门的建构,不仅代表在世上的地位,而且也是一种空间的经历,自身就含有某种意义。这就是我所说的,吉狄马加的诗歌代表若干各不相同而又趋向一致的“地方”;因为这地方是诗意的,不仅与诗作相关,而且是诗的组成部分。

因此,马加的诗歌超越其自身的局限——撕裂其自身的边界——使读者产生独一无二的体验。在吉勒布特和日都列萨后面,在谷底和山峰之上,同时在鲁尔福的墨西哥和赫尔曼的阿根廷,在疫情肆虐的二十一世纪的城市,在小船上,在飞机上,在雄鹰的翅膀上和鱼群中;吉狄马加的诗歌就是这样的地方,在裂开之后,各方汇合,而且又是一个时间,各时间都在那里交汇。这样的诗歌就是一个地方,一个产生诗歌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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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斯塔沃·奥索里奥·德伊塔(Gustavo Osario de Ita)


对于这多重时间的构思,我们可以看到,在这个集子的诗中也包含了一种不同形式的时间,即空间引出的时间。依我看,这要归于彝族文化极为有趣的想象力,在那里,岁月的脚步产生于在山峦后面对太阳脚步的思考,那里是彝族文化的发祥地。换句话说,就是时间是世间物质的反映,是四川大山生发出来的真实而又具体的律动。如果我们将这对时间的思考和那在诗选中游走的多重而又统一的地方联系起来,我们便可以看到现代加速的时间,同样会以空间受到影响的方式呈现。想一想《裂开的星球》中的一些诗句就足以说明这一点:

这是嘲笑别人而又无法独善其身的时候

这是狂热的冰雕刻那熊熊大火的时候

这是地球与人都同时戴上口罩的时候

这是天空的鹰与荒野的赤狐搏斗的时候

这是所有的大街和广场都默默无语的时候

这是孩子只能在窗户前想象大海的时候

这是白衣天使与死神都临近深渊的时候

这是孤单的老人将绝望一口吞食的时候

在此,时间化作“这是”,穿越多重空间,反映现代的加速不仅在诗句节拍的律动中,而且也在多重平台的投射中;在这里,那里,无所不在,在同一时刻,在永远是此刻的同一时间,正如T.S.艾略特所想的那样。

好了,回到关于在这些诗作中出现的“地方”的思考——依我看,这些诗作即一个地方;另一方面,我们也会想到亨利·马蒂尼的想法,他在《空间与诗歌》中坚持认为诗歌的世界倾向于化作如同开阔场地的“那里”,通过任何地方的那里,以“非地方”和自相矛盾的方式,诗歌缔造了一种发祥地的命运。那时马蒂尼想的是诗中构建的地方,如同空间的特例,而这恰恰是马加诗中所出现的:一个特殊的空间通过并在他的诗中构成,充满象征和意义,独特的重量,用意象,用出现和缺失;一个特殊和特殊化的空间,一个明确的空间,但并不在我们习惯的图标和界限之内,而是通过大写并富有表现力的自由,远离罗盘和地理基点,这些诗作就是化作一个“地方”的空间。

而通过马加诗歌的这个地方,产生了置换,旅行。即通过一个空间引发而同时又在自身寻找另一个独特、唯一空间的运动。依我之见,那个异口同声要在诗歌中构建和找到的地方就是那个文化之所在(用相同的标题向霍米·巴巴[1]思想使眼色):当然,现代文化是由多种文化构成的,后者是融汇和杂交的产物,表面上没有主人,但通过诗歌的威力是可以领悟的。

就这样,查姆的神圣之书分享了居里夫人思想的空间,瓦尔特·本雅明[2]置身于埃内斯托·卡德纳尔身旁并与其对话,鲁尔福目睹葛兰西[3]的红旗迎风招展,毕魔的声音与阿桑奇维基揭秘相重叠。于是便向我们展示了一个独一无二的地方:文化重构的空间,但同时又是一种新的文化诞生的催化剂,文化在那里赢得我们人类生存环境的认可,或者也可以想象为在我们自身的微观世界中,所有的时间都在掠夺全世界的广阔:裂开的星球。

也可以把这些诗作想象成米哈伊尔·巴赫金[4]思想中的“时空体”构建者。对这位俄国理论家而言,时空体的概念指的是时间和空间的紧密结合,几乎不可分离。在吉狄马加的诗中,我们见到了特殊的地方——如兹兹普乌或吉勒布特——,它们和一个特殊的时间融汇或混杂,下面这样的诗句使其成为现实:

那是祖先灵魂聚集的地方。白色

弥漫了所有的领域,没有时间的概念,

失重之物在此漫步,孩子与老人

在生死之外,他们的年轻和衰老

以另一种方式,拒绝存在的变化。

星群触手可及,群鸟的幻影

沉落于光的大海。垂下金翅的神马

站立在感知的彼岸,事物被重新定义。

太阳的颜色,凝固成寂静的白幕,

吟诵的经文流淌在无声巨大的源头。

这些地方——其构建源于语言学的行动,意象中的山志学,崇山峻岭,鸟的啼鸣,岁月的流逝,几乎不存在的陌生的时间,不停地降落的红色的雪——就是生命和死亡为非作歹造成的地方。这就是空间的奇特之处,栖息于一个神秘而又是创新的时间,导致原生态的产生,这些“地方”就是诗歌而这些诗歌也就是“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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吉狄马加的诗

作者: 吉狄马加 著
出版社: 人民文学出版社
出版时间: 2018-07


这些地方也是由感情引起的,就像让·奥米诺乌在《诗歌空间现象论》中所想,那里所处的地方,原来是一种缓慢协调的创造和一种扎根的命运,是人在那里从来不会被动的空间。那里要有永恒的作品或精神的创造;那里有相互期待,相互畏惧,相互爱慕,那里的记忆是怀念,渴望或仇恨是放射状的,奥米诺乌如是说。法国理论家坚持认为在那个地方,诗歌的空间源于对创造呈现的邀请。

我坚持认为吉狄马加的诗歌所在之处就是呈现。这个呈现也可以理解为空间后面的主观性优势。“诗歌之我”的不朽在其诗歌中和同一空间的不朽融为一体,因为在这些诗作中空间、时间和主观性是密不可分的。因此,呈现是通过激发想象力的空间构成的,它是一个地方,那里内部的地形是以宽广强大之想象的方式来呈现的,在那里,地方也就是空间,人们在那里不知疲倦地向死神挑战,正如那首题为《迟到的挽歌》的诗句所说:

死亡的方式有千百种,但光荣和羞耻只有两种

直到今天赫比施祖的经文都还保留着智者和

贤人的名字,他的目光充盈并点亮了那条道路

尽管遗失的颂词将从褶皱中苏醒,那些闪光的牛颈

仍然会被耕作者询问,但脱粒之后的苦荞一定会在

最严酷的季节——养活一个民族的婴儿。

这些诗作也像一个创作的空间浮现出来。通过语言个性化的运用,独特的想象力,其结构布局摇摆于短小精悍和长篇巨制之间,从彝族传统到二十一世纪先进医学技术的多文化表述,充满唯一想象的空间,其隐喻的诗作绚丽多姿,其创作空间的建立就是在那里孕育的。

在提出原始空间——彼时所有的空间——时,马加的诗作还揭示了一个历史结构;那时诗歌主体可以是其本身历史的主人,因为它在世上为自己创造了一个地方,一个文化的所在,一个新的时间,历史所有的时间都在那里交汇,地方-时间-主体即诗歌本身:

因此或许只有生命荒唐的承诺

和荒唐的语言一起,受光明指引,

才能一次又一次地遇到

并拒绝黑暗和死神。

为了结束本文,我们不妨引一段奥克塔维奥·帕斯的论述,他在《弓与琴》中认为:“诗歌,不就是那个颤动的空间吗,上面有一眼象形文字之泉发射少许符号?空间,发射,表意符号:这三个词汇影射展开一个地方的行动,一个“这里”,被写作接受并坚持:重新集结并寻求构建一个形象,一个意义的核心。”

那个帕斯认定的颤动的空间,那个地方——诗歌本身,在某些时候,最幸运的时候——能战胜死亡。通过语言和文化遗产,通过情感和距离,通过风的音乐,超越死亡,正如吉狄马加的诗歌那样。

以此,我想到这些诗作能让我们不仅认识一个地方——一个文化之地,语言之地,诗歌之地——而且还能穿越这个空间并到达另一个地方,同时在读过他的诗歌之后成为不同的人。马加的诗歌向我们展示了语言的威力,聚焦于空间自身的建构。我们面对一个地方的创建:一个语言之地,文化之地,痛苦之地,快乐之地,升华之地,传统之地,放逐之地,音乐之地,风之地,到达他地之地,死亡之地,生命之地——诗歌的空间,这诗歌产生于一个裂开的世界,同时又使同一个世界裂开,采集重新集结的碎片以创建一个新的地方,为了产生呈现和诗歌的所有的地方。

注释:

[1]霍米·巴巴于1949年出生在印度孟买,自2008年起在哈佛大学任英美文学与语言讲座教授。主要批评著作有《文化的定位》以及他主编的《民族与叙事》等。

[2]瓦尔特·本雅明(1892-1940),德国哲学家、文化评论者、折衷主义思想家。本雅明的思想融合了德国唯心主义、浪漫主义、唯物史观以及犹太神秘学等元素,并在美学理论和西方马克思主义等领域有深远的影响。本雅明著作等身,其中一篇作品〈机械复制时代的艺术作品〉最广为人知。本雅明在试图逃离纳粹时,于法西边界的波尔特沃自杀

[3]安东尼奥·葛兰西(1891-1937),意大利共产党创始人之一,20世纪著名马克思主义理论家。

[4]米哈伊尔·巴赫金(1895年11月17日-1975年3月7日),男,前苏联文艺学家、文艺理论家、批评家、世界知名的符号学家,苏联结构主义符号学的代表人物之一,其理论对文艺学、民俗学、人类学、心理学都有巨大影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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吉狄马加《裂开的星球》(西语版)发布会圆桌会议现场


世界的裂缝

——吉狄马加的诗学思想


文/[墨西哥] 马加里托·奎亚尔

译/孙新堂


1

我第一次听到吉狄马加这个名字,是2017年在哥伦比亚麦德林这座让人心醉神迷的城市:闻名世界的麦德林国际诗歌节在诗人费尔南多·伦东的精心组织下,三十多载经久不衰,多年前吉狄马加就曾应邀出席。这位中国彝族诗人有个特点,所到之处常常会留下一枚“种子”,而“种子”会随着时间的推移结出果实:诗集《火焰与词语》2013年由麦德林国际诗歌节的主办方普罗米修斯基金会出版,收录在“修普诺斯”系列丛书里。

诗歌节的宾馆大堂设有专门展台,展示参会诗人的诗集和普罗米修斯基金会出版的图书。其中一本印刷精美的《火焰与词语》格外引起了我的注意,我毫不犹豫地买下了它。至少有三条理由让我下定决心把这本书带回墨西哥:其一,我两年前曾去过位于中国西南部的云南,跟中国的诗人、翻译家保持着密切的联系,其中有些后来也到访了墨西哥;其二,作者名字里的“马加”简直与我有某种心灵感应,而且发音同西班牙语的“魔幻”如出一辙;其三,这部诗集是中文—西班牙文双语版,是根据诗人、翻译家梅丹理的英文译文转译为西班牙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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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加里托·奎亚尔(Margarito Cuéllar)


在回墨西哥的航班上,我将《火焰与词语》随身携带,甚至并无不敬地在书页的空白处写了几首诗,因为一旦读到打动我之处,我的世界即随之诗意葱茏。

我在这本书里遇到了什么?所有的枕边书在一段时间的阅读后都似乎看起来破损不堪,现在这本书也不例外,但我仍记得读第一遍时它带给我回肠荡气的感觉,那是作者对尘世深沉的爱、扎根古老的土地家园却又时时仰望宇宙苍穹。我仿佛置身于一个既现代又久远的声音面前,而正是这种与传统衔接并超越“主义”的独特方式,使他追寻到了一种独特鲜明的诗学坐标。

在哥伦比亚遇到这本书七年之后,我终于有机会见到了吉狄马加本人。2023 年 12 月,我与他在北京的会面是一个奇特的机缘巧合,抑或是命运的安排。那是个星期四,大雪纷飞,而我第二天凌晨就要离开北京,经法兰克福转机回墨西哥。究竟是参加下午由中国诗歌学会组织的音乐诗会,还是在宾馆房间休息为长途旅行积攒体力,我颇为犹豫了一阵子。在拉丁美洲,包括墨西哥,诗人的派对往往都是持续到深夜不醉不归,或者通宵达旦直到第一缕阳光洒向大地。无论如何,上飞机之前喝得酩酊大醉可不是什么明智之举。

事实证明,这次活动是一次不折不扣的诗歌、音乐与友谊交融的盛会。我在现场听到了吉狄马加的名字,但一时还没有把名字和人对应起来。我最后一个上台,活动结束后,我和妻子被安排与几位诗人同坐一桌。此时我的翻译家朋友孙新堂指着一脸孩童气的男子,跟我说他就是吉狄马加,我颇感惊讶。

“我知道您!”我几乎喊了出来:“我有您多年前在麦德林出版的诗集。”我还一下子说起了我在麦德林的发现,以及那本《火焰与词语》如何伴我行走四方。随后我们便把酒言欢,真是一次难得的相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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吉狄马加的诗歌与世界

作者: (叙利亚)阿多尼斯等 著 主编 耿占春
出版社:四川人民出版社

出版时间: 2017-10


2

西班牙文版诗集《裂开的星球》再次印证了我对吉狄马加诗歌的最初印象。因为他的作品令我思考存在以及存在的双重意义,思考指向过去的记忆,思考时间的解构。在生与死的两极,诗歌的光辉留下了升腾的印迹。

深入阅读吉狄马加诗歌的人都知道,他的作品是与文明、时间和大地的永恒对话,是从思想的微观单元看宇宙。通过命名万物,他向过去致敬,为现在立本。“你没有出现的时候/父子连名的古老传统/就已经为你的到来命名……” ,这些诗句验证了一种诗歌的脉络,它既能钻进现代的骨头,也可深入古老的岩石。他在诗里接着写道:“对于草原和群山而言,你或许是/一匹马,一种速度,一段久唱不衰 /的民歌,然而对于天空 /你的存在要大于数字的总和。”

在《裂开的星球》里,天空和大地的语言交融汇聚,火与风交织结合,产生了河流一样壮阔的诗句,绵长的支流通过存在之海连接起来。各种自然元素并非为诗歌服务,而是一种人类迈向融合之诗学的组成部分。

骏马在两点之间奔驰,画出一条直线。造物的两极(生与死、阴与阳)彼此对立又互相补充,在天地之间运行不息,起落浮沉,但始终牢牢抓住根(即本源)。若没有根,则无树干、枝叶和果实。没有根,则无树。没有这些元素之和,则无森林与生命。

什么也逃不脱诗人吉狄马加广阔的视野,他甚至能看到鹰隼死后的秘密以及它记忆里残存的几根羽毛。更不用说,这首诗就是一种推理训练,其中理性最终逼问出一连串有关人类以及人的社会角色的问题。

故乡是肚脐,是宇宙的中心。这不正是吸引我们扎根母土故园的理由么?或许,我们只是表面上走出了这个中心,实际上并没有完全离开,而是一直在故乡附近往复徘徊。

吉狄马加还有一些带有厚重史诗意味的经典诗作,一下子把我带回到诗歌的本源,带回到原始的合唱,带回到祈求雨顺丰年的礼制仪式——诗歌是其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同时,父母这一主题也时而闪现,但并非表现为悲情的回声,而是幻化为承袭的遗产、逻各斯的基础、大厦的第一块砖石。

吉狄马加是一个具有强大生命力的诗人,他的诗句化作大江大河,拥抱大海、高山与大地。有时候,他的诗就是抒情的编年史、平常而又伟大岁月的史诗,既容纳家园故土和麦粒粮食,又包罗人性、呐喊以及大自然的高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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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不熄灭的火焰:吉狄马加诗歌评传

作者: [波]大流士·托马斯·莱比奥达 著 张振辉 译

出版社: 人民文学出版社

出版时间: 2021-04


写到这里,我想:我们这些诗人抑或是某种机器人,写下一些长短句而纸上却什么都没有留下?

传统与现代对立,直面虚幻的断裂,因为不管怎么说,那些传统、古老、已成经典的东西,均被现代性所吞噬,而现代性则祭出转瞬即逝的标准来凌驾一切。永恒与短暂之矛盾。

我们在“时间的法庭上”相见,时间是严厉的法官。故土的历史和美景不应只停留在我们逝去的记忆中,而应转化为诗歌的记录。这似乎正是诗人吉狄马加要告诉我们的。所以,伦理与科学是相辅相成的。吉狄马加的作品同样如此,其诗歌的思想性和散文的推理性相映成趣。

本书是吉狄马加的心声,而他就像历经沧桑的行吟诗人一样,把这一心声升华为时代的赞歌。如果地狱与人类如影随形,我们的诗人并没有选择逃离,更没有选择缴械投降。

吉狄马加这位彝族诗人还把手绘的画作变成了文字的艺术。我指的不仅仅是书里他本人创作的插图,而是东方、西方以及拉美众多诗人的文字肖像,包括尼卡诺尔·帕拉、何塞·玛丽亚·阿尔格达斯、胡安·赫尔曼、胡安·鲁尔福、奥克塔维奥·帕斯等等诗人都与本书的诗句交相辉映。

本书中的诗歌富有生命活力,猫鼠角色随时倒置。诗人把他的河流、高山和大海比作往昔传奇时代的豪杰、当世浩劫中幸存下来的英雄,并为此歌唱,此时他将诗歌作为部落之声再次高擎。吾所谓浩劫,指的是自然灾害以及人类自身执意主宰世界而招致的祸端。比如,后新冠时代的死亡就是一个漫长而痛苦的过程。

本书里的大部分诗作都引导我们用内心深处的声音与自己对话。在这个意义上,《裂开的星球》是书名,同时也是一部史诗、神话、宇宙之诗,一首人类的赞歌,一场由著名哲学家、诗人、理论家、科学家和马克思主义者出席的盛会,从而赋予文本以普遍性和人文主义基调,而非意识形态色彩。此诗为本书的定名之作,更是本书的扛鼎之作,乃是一部现代史诗,诗韵、口语属性和文明变迁在诗句中交汇融合,而东方和西方在吉狄马加富有魅力的诗歌中隐约发现了对方。

2024年2月11日于墨西哥蒙特雷



640 (3)

应许之地

作者:吉狄马加 著

出版社: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纯粹Pura
出版时间:2023-10


《应许之地》是著名诗人吉狄马加最新长诗力作。该作品穿越历史与现实,对当下人类每天所要面对的现代与后现代社会等诸种发展元素和现实,以诗歌艺术的多元手段进行结构和解构,一反诗人所擅长的现代抒情诗的表达方式,呈现出一个具有充分现代意象和调动各种现代手段的诗歌文本。《应许之地》既保持了诗人的初心和纯真,又融合了诗人的辩证思考及历尽沧桑的悲悯。该作品精神架构宏伟,视野开阔,同其他长诗一样,气韵与语词,既具有排山倒海的磅礴气势,又具有高度复杂的现代表达手段,以诗的语言,揭示人类所面临的境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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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焰上的辩词:吉狄马加诗文集

作者: 吉狄马加 著
出版社: 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纯粹Pura
出版时间: 2021-11


本书是中国杰出诗人吉狄马加的主要诗歌作品合集,也收录了作者在全球文化领域发表的致敬感言和文化宣言。作为作者的代表性文本,本书为其国际译介外推范本。全书分为两部分。辑是诗歌,精选了作者近200首各个时期的优秀诗歌作品,充分展现了其诗歌创作的全貌,诗人多以故乡彝族的人、物、风俗等为主题,意蕴深刻,奔放自由,独具表现力和感染力。第二辑是诗人在国际诗歌活动中的文学演讲与随笔精华,展现了中国当代具有强烈辨识度的诗人——吉狄马加所具有的诗歌高度、国际视野、精神意识和文化底蕴。


640 (4)


吉狄马加,中国当代最具代表性的诗人之一,同时也是一位具有广泛国际性影响的诗人。其诗歌已被翻译成近四十种文字,在世界几十个国家出版近百种版本的翻译诗文集。现为中国作家协会诗歌委员会主任,曾任中国作家协会副主席、书记处书记。

主要作品:诗集《初恋的歌》《鹰翅与太阳》《身份》《火焰与词语》《我,雪豹……》《从雪豹到马雅可夫斯基》《献给妈妈的二十首十四行诗》《吉狄马加的诗》《火焰上的辩词:吉狄马加诗文集》《大河》(多语种长诗)等。曾获中国第三届新诗(诗集)奖、郭沫若文学奖荣誉奖、庄重文文学奖、肖洛霍夫文学纪念奖、柔刚诗歌荣誉奖、人民文学诗歌奖、十月诗歌奖、国际华人诗人笔会中国诗魂奖、南非姆基瓦人道主义奖、欧洲诗歌与艺术荷马奖、罗马尼亚《当代人》杂志卓越诗歌奖、布加勒斯特城市诗歌奖、波兰雅尼茨基文学奖、英国剑桥大学国王学院银柳叶诗歌终身成就奖、波兰塔德乌什·米钦斯基表现主义凤凰奖、齐格蒙特·克拉辛斯基奖章、瓜亚基尔国际诗歌奖、委内瑞拉“弗朗西斯科·米兰达”一级勋章等奖项及荣誉。曾创办青海湖国际诗歌节、青海国际诗人帐篷圆桌会议、凉山西昌邛海国际诗歌周以及成都国际诗歌周等。



编辑:王傲霏

二审:牛莉

终审:金石开、符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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