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105国道东升段封路之后
我习惯绕道镇南工业区去往周边城镇
镇南街有家叫鸿炜的玻璃厂
——现在好像改名叫德克斯了
每次路过,我都会减慢车速
听听铁皮厂房在阳光下发出金黄的呐喊
人民的骨骼成捆装订在木框里
春天的隐疾在玻璃里现出绿色的原形
父亲曾在这里打过几个月的零工
癸巳年春夏之交的每一个黄昏
河流缓慢的从远方带来初夏的好气候
整个镇南街都是芒果腐熟的香味
我在昏暗的出租房里娶妻生子
三代人仿佛睡在故乡的棺椁里
和坝上青草一起泛青和变老
父亲那年五十五岁,抽烟、酗酒
醉后不知身是客,怒指乾坤错
他少时悲惨,中年不得志,老来执拗
柴米油盐、人情世故,皆不如意
我曾在人间见过他的白头
像大梦初醒,撞见一场辽阔的雪
那时候他早已病入膏肓
春天执拗地要在他的身体里
繁殖妖艳的花朵。花朵每一次绽放
都给他带来一次致命伤
我们毫不知情。我一直拒绝和他交谈
拒绝谅解他带给我成长的创痛
甚至拒绝给他和善的颜色
直到春天的最后一列绿皮火车
载着他,缓缓驶向家乡惨白的病房
后来,他便躺在秋天的坟茔里了
大雁衔来新泥,覆盖他疮孔的躯体
出殡那天,唢呐声、礼炮声和哭嚎声
闪电般擦亮他眷念的人间草木
送葬的队伍走后,富家山陷入大寂静
暗红的棺材孤独地躺在墓穴中
而他孤独地躺在棺材里
我们泪流满面。那一刻我突然明白
原来他一直是个无家可归的孩子
在天地间磕磕碰碰了五十五年
来时不好,去时也不怎么好
山河风物苍莽,岁月带走的记忆因人而异
爱和恨彼此围城,没有明显的界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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