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浮起，纸幡沙沙抽泣
彩绸褪了鲜亮
垂得比柳枝更低
风一拨，棉线从里钻出来
奶奶纳鞋底的针脚还带着余温
那杆竹幡弓着背，弯着腰
多像爷爷犁田时甩响的榆木鞭
悬在半空的弧线，让我胆怯着
但始终没落在我童年的脊梁上
父亲的坟前，青苔悄没声儿地换了新
碑文湿了又干，像岁月流出来的泪痕
远处的炊烟，这儿一缕那儿一缕
我拎着酒壶，在翠绿的麦田里走
露水打湿了裤脚，稻茬还紧紧地挂着
倒酒的时候，二十一年前的破瓷碗
那缺口，冷不丁就扎了我的手心
一下子，过去的事儿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野草在石缝里小声嘀咕，说着悄悄话
黑蝴蝶轻轻落在褪色的花幡上
它翅膀里，好像还叠着母亲出嫁时的红盖头
那红啊，一下子就把回忆照亮了
纸灰跟着风，慢悠悠地盘旋往上飘
每个名字，都好像有了新的念法
碑前的野菊，猛地晃了一下
就像有个没说出口的称呼
卡在春天的嗓子眼儿，怎么也出不来
细雨像针，歪歪斜斜地
缝着日子，还有时间撕开的口子
我一根一根地数着香柱断了的灰
一节节，都是过去那些冷天的影子
石板凉飕飕的，分明有薄薄的霜气
黑蝴蝶安静地停在那儿，翅膀合起来
就像双手合十，好像奶奶的声音
在我耳边，轻轻地，虔诚念阿弥陀佛
菩萨保佑，保佑我的孙儿一生平平安安
天慢慢黑了，暮色给坟茔盖被时
风铃草在暗处轻轻地摇啊摇
脚下的地微微地晃动
就好像地下有好多好多春天
正在翻身，要醒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