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他蹬着三轮穿过巷口吆喝 
旧陶罐在筐里撞出唐朝的回声 
皱纹间夹着各朝代的尘土  
却比展柜的灯光更懂青铜的疼  

年轻人笑他收的都是破烂  
他抹去瓷片上的泥：“看——  
这裂纹里藏着窑变的星河  
那片缺角，正等着补月亮”  

散尽养老金换回半屋风雨  
老伴嗔怪时，他总指指墙角  
“那尊菩萨，刚刚对我眨了眼睛”


二、
他教我用耳朵听瓷
“真的会唱歌，假的只会哭”  
铜钱在掌心翻个身  
突然落下道光年间的阳光  

最贵的不过是真心  
有人拿假画来试他眼力  
他卷起泛潮的宣纸叹息  
“纸老了，谎话还年轻”  

深夜他擦拭那些无人认领的旧物  
像在给迷路的历史
挨个儿系上回家的姓名
 

三、
收购站墙上挂着毛笔写的账  
“同治粉彩碗一只——三顿早饭”  
“汉瓦当半块——半月哮喘药”  
最下方却记着：“小女孩眼泪——免费”  

那天他赎回被当掉的嫁衣  
红绸里掉出张发黄的照片  
他把它举过顶楼的漏水处
“你看，三十年前的雪  
又开始下了” 


四、
金缮手艺是他自创的经文
用金线把破碎的因果缝成河流  
“别嫌弃裂纹，那是光  
住进来的窗户”  

他修好过军阀摔碎的胆瓶  
却没补上自己胃里的缺口  
临终前塞给我一块陶俑残片  
“它缺的微笑  
你以后替我找找……” 

 
 五、
葬礼那天下着宋徽宗喜欢的雨  
人们发现他躺进自己收的柏木棺  
手里攥着土改时藏起的族谱  

律师宣读遗嘱时屋顶作响——  
满屋古玩在自动归位  
青铜鼎转向祖祠的方向  
缺腿的陶马忽然跪了下来

而那个总被他摩挲的空白卷轴  
慢慢浮现出所有失传的落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