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矿工，穿越地层岩石的生命

升降机吞咽铁罐时
我们的肋骨正被岩层反复锻打
矿灯在头顶悬挂成月亮
而影子已蜷缩成煤块深处的壁水

风镐啃食岩层的牙齿缝里
卡着青铜器时代的碎屑
你递来的铝壶装满岩浆
我们用喉结滚动的方式煮沸黎明

顶板滴落的汗珠在岩壁上结晶
成为另一种矿石标本
当安全绳勒进肩胛骨的沟壑
地心传来远古鲸群的呼唤

兄弟，你总把工具箱摆在
离心脏最近的位置
那些笔直的钻杆是我们的脊椎
在黑暗中延伸出青铜时代的弧度

爆破瞬间 粉尘漫过安全帽
我们在混沌中交换姓氏
直到岩粉在睫毛上筑起长城
才辨出彼此瞳孔里的你我

检修巷道的清晨
工具箱躺在露水浸湿的报纸上
扳手与螺丝刀排列成星状
而矿车遗落的轮毂正在生锈

绞车房传来钢缆的呜咽
调度室地图上的红点忽明忽暗
有人在更衣室遗落半截烟卷
灰烬里探出半个世纪的叹息

年终报表上的数字在发烫
而岩层深处 幽灵般游荡的瓦斯
正用磷火书写我们的讣告
每个笔画都渗着铁锈味的血

此刻矸石山正在消化夕阳
矿井架剪影刺入翻滚的云海
我们坐在废弃的罐笼里等待下井
看星星祝福悄入梦乡的妻儿


◎ 头顶上的矿灯

掘进机在岩壁中咀嚼黄昏
我们俯身时，脊椎正一节节
开拓地心深处的狰狞

轨道在黑暗中抽芽
矿车驮着碎煤奔跑，像一群
被光驱赶的磷火

有人把指纹摁进岩壁
掌纹便蜿蜒成排水泵
而矿灯始终悬在额前
那一颗颗不会坠落的星光
正用锋利的钻机
喂养巷道尽头的掌子面

当煤屑簌簌落下
我们便成了会走路的煤块
被灯光反复锻打
直到影子与矿脉融为一体
成为大地裸露的伤口
渗出黑色的脐血


◎ 我把生命交给了煤

矿车在巷道拐弯时
矿灯正啃食岩层的拦路虎

通风管吐出带铁锈味的水质
安全绳系着褪色的秒针
在八百米深处编织生命的图腾

铁轨咬住运输皮带的腰眼
把黎明碾成碎煤渣
矿工的指纹在断层深处发芽
长成地质图上精确密码

顶板滴落的时光
岩芯标本里凝固的岁月
是二十年前父亲教我认北斗时
留在煤层里的安全预判

当煤流裹着矿工的汗水和体温
矿灯持续分泌的钨丝
正将我的脊背
焊进山脉永恒的褶皱
而煤层持续低烧的体温
正将整座矿井 熔化成矿工一生的碑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