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序】我理解的访谈：诗歌发生学

崖丽娟

2024年“五一”假期结束，当我将这本《中国当代诗人访谈录》编辑合成到一个文档准备发给北岳文艺出版社的编辑老师时，字数统计一栏显示近四十万字，我瞬间明白它沉甸甸的分量。历时三年的工作在这一刻竟使我产生某种疑惑：像我这样一个诗歌研究的外行，在没有任何学术机构支撑、没有任何经费支持的情况下，哪来的底气和自信进行这项工作？究竟是谁在推动我开展这项工作的呢？

此时此刻，难以掩饰内心的感激之情，我要特别感谢两位“贵人”：一位是清华大学教授、诗人、批评家西渡；一位是四川的诗歌网络平台——“南方诗歌”的主编胡先其。是他们促成我在“南方诗歌”开设《崖丽娟诗访谈》栏目，更是他们的热情鼓励和支持，才使这个系列访谈持续进行，并扩大到目前的规模。

首先，说一说缘起。这个诗人系列访谈缘起偶然。2021年10月底，我联系西渡准备做他的访谈。西渡是2021年“第六届上海国际诗歌节”的受邀嘉宾。为配合媒体做好上海国际诗歌节宣传，我向“澎湃新闻”编辑报备选题计划，同时把访谈提纲发给西渡。11月初，选题通过，我和西渡约定等他12月初来上海后当面细聊，完成访谈。结果，那年因为疫情原因，西渡最终没能从北京来上海参加诗歌节活动，我们就商议改成书面笔谈，11月底，西渡把完成的书面访谈发给我。上海国际诗歌节期间，西渡的访谈《诗是宇宙的语言》按计划顺利在“澎湃新闻”发表了。这是我做的第一篇诗人访谈，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该访谈纷纷被各种新媒体平台转发，没想到竟有近一百万人次的点击率，诗歌访谈在当下受到如此广泛关注确实让我吃惊，既受到鼓舞，也颇为振奋。

2021年12月，西渡荣获草堂诗歌奖，并去成都参加颁奖活动，胡先其召集四川诗人哑石、凸凹、李龙炳、老房子、桑眉、敬丹樱，还有三峡大学文学与传媒学院的刘波教授等一起宴聚。后来，胡先其告诉我，这次见面的一个主要目的是和西渡商量怎么进一步打造好他主理的“南方诗歌”，并邀请西渡作为该平台顾问。正是他们的这次见面促成我在“南方诗歌”开设《崖丽娟诗访谈》专栏。至今，我微信里还收藏着胡先其的这段话：“看了您对西渡的访谈，我突然萌生一个念头，拟在‘南方诗歌’开设一个诗人访谈专栏，请您来主持怎么样？初定一个月做一期，连续做三年，共三十六期，访谈对象我们一起商量决定。”胡先其还抱歉地说，“由于‘南方诗歌’刚创办，才起步，无力给访谈嘉宾支付稿费，作为栏目主持的访谈者自然也没有任何报酬，纯属友情客串、义务劳动。您是否愿意？”

当时，我的第一反应是，我的学科专业是历史，虽然自己也写诗，但对当代诗歌并无系统研究，要做这样大规模的系列访谈难度很大，有没有报酬倒是其次，关键是如何做好。于是，我回复他说：“我曾长期在上海文化广播影视集团下属新闻媒体做记者、编辑，深知要做好任何一个访谈，提问者必须要花大量时间阅读文本、查阅资料、做足功课，只有充分了解和熟悉访谈嘉宾的创作背景情况，才能有针对性地设计好相关问题，提问到位才能调动嘉宾的参与兴趣，他们才能敞开心扉，做出精彩的回答。如果不熟悉、不了解访谈嘉宾，困难和挑战可能有点儿大。我先试试看吧。”

这个对话表明，当时对选择哪些嘉宾进行访谈，如何做好访谈，能不能做好访谈，以及能不能如期完成三十六个访谈，我确实信心不足。后来，在西渡的建议和指导下，我拟定了一个初步名单，嘉宾中既有诗人，也有诗人兼批评家。后续联系嘉宾、约定访谈时间、访谈方式、设计问题、内容质量均由我自己把控。系列访谈由此提上日程，三年里它占据了我大部分业余时间。

其次，说一说过程。方案基本确定之后，我立即着手各种准备。准备工作包括阅读嘉宾的诗歌文本和评论文章、拟定访谈提纲等案头文字资料，和嘉宾一对一沟通具体细节，以及联络媒体推送访谈、向刊物推荐发表访谈等几个环节步骤。

三十六人的名单里的访谈对象至少一半我有过接触，尤其上海的三位诗人陈东东、王寅、胡桑，我很早就认识。我经常参加王寅策划的在上海民生现代美术馆举办的“诗歌来到美术馆”的活动，与参加活动的嘉宾西渡、张桃洲、雷武铃、冯晏、叶辉、凌越、蒋立波等有过面对面的交流。翟永明、臧棣、陈先发、姜涛、蓝蓝、熊焱等则在上海国际诗歌节的活动现场见过面。后来，有一些嘉宾到上海参加其他诗歌活动、学术研讨会或因私来沪时得以见面，如李南、周瓒、王东东、一行、李心释、哑石等。也有我赴京出差有过一面之缘的敬文东、冷霜。部分访谈嘉宾虽然尚未谋面，但都有微信联系。当我陆续向拟访谈的诗人们提出访谈要求时，得到了绝大多数诗人的热烈响应。但每位嘉宾完成访谈的速度很不一样，当我发出访谈问题给对方时：有些诗人十天、半个月就完成了；有些诗人事多忙碌，一个月、两个月、三个月也基本完成了；由于各种原因有几位诗人用了相对比较长的时间，半年、八个月、十个月，还有耗时一年、一年半才最终完成的。有一个现象很有趣，越到后期，受访嘉宾越重视，回答问题越谨慎，有个别嘉宾甚至两年后回头要求重新斟酌修改，可见其认真程度。访谈过程中来来回回多次沟通确实比较考验双方的诚意、耐心和意志，鉴于有些访谈问题的时效性，因嘉宾没有及时完成，我不得不调整、修改甚至更换问题，也有些问与答没有达成共识而经商榷后撤去。由于嘉宾分散全国各地，难有面谈机会，这个系列访谈一律采用书面笔谈形式。经过努力，最终这些访谈呈现出来的文本都是我想要达到的效果。

本书收录的访谈以受访者年龄为序进行排列，受访者的简介也依照受访者提供的简介为基础进行编辑整理。所收录的访谈根据出版规范，进行了详细的编辑加工，部分段落进行了适当删减。前面提到，最初商量的是三年访谈三十六人，但是访谈过程中存在不可控的变数，有七位预设的嘉宾由于工作等各种原因不得不遗憾地未能进行访谈。因此，我后来对最初那份名单略做调整，并增加了几位访谈嘉宾。

本书共收入三十九位诗人的访谈。其中，“50后”两位，“60后”二十二位，“70后”九位，“80后”五位，“90后”一位；男性三十位，女性九位。访谈嘉宾的年龄跨度有三十多年。这些诗人可以说相当程度上涵盖了中国当代诗坛的中坚力量，显示了中国当代诗歌的创作活力。在访谈时，诗人们结合自身写作和人生经历，围绕诗的本质与形式、诗与世界、诗与心灵、诗与爱情、诗与生活、诗与生命的多重关系，展现了他们对题材、主题、风格、语言、修辞、个人身份和人生经历等内容的深入思考，对心灵幽微世界的隐秘揭示，对生命存在意义的严肃追问，对当代中国社会生活的独到见解，呈现出诗歌文本以外丰富而重要的面相。读者也许可以借此一窥中国当代诗歌发生的秘密。细心的读者会发现，有一些相似或相近的问题在不同年龄段、不同性别的访谈对象那儿激起了不同的反应，由此可以看出诗人的代际差异和性别差异。这也是我的一个小小目标，希望这些访谈多少能够反映中国当代诗脉的传承、变构、创新、发展的轨迹，呈现中国当代诗歌历史、地理、社会、美学的分层和结构。概言之，呈现出中国当代诗的丰富性和差异性，并为预测中国当代诗的未来走向提供风向标。

再说一说效果。这个系列访谈推出以后受到诗坛广泛关注。除“南方诗歌”不间断连续推送每一位嘉宾访谈外，自2021年12月西渡访谈开始至2023年12月陈先发访谈结束，“澎湃新闻”在两年间推送了十一位嘉宾访谈，据反馈，点击率最高的是对北京大学教授、诗人、批评家姜涛的访谈《诗歌批评浓郁紧张的氛围，有助于激发写作和解读的新向度》，他的观点引发业界热议，该访谈最终点击率超过一百万人次，其他十个访谈点击率均接近一百万人次。纸媒方面，截至2024年12月，《诗潮》杂志共发表了九个访谈，在所有纸刊中给予了最大力度的支持，并向我发出2025年做第二期诗人系列访谈的邀请。《作家》《中国文艺家》《诗刊》《诗选刊》《诗林》《扬子江诗刊》《当代·诗歌》《草堂》《江南诗》等也都选发了部分访谈。此外，这些访谈还被中国作家网、中国诗歌网、龙源期刊网等平台转发。一些内刊、民刊及学术公众号、自媒体公众号等纷纷联系授权刊发或转载，受访嘉宾自己的文集在出版时也多把自己的访谈收录书中，如姜涛、冯晏等。《诗刊》副主编霍俊明夸张地说，《崖丽娟诗访谈》做成了“现象级”品牌。很多业界人士表示，完成这种规模和深度的诗人采访肯定是需要耗费很长时间和很多精力的，非常不容易。这些访谈为中国当代诗坛或学界留下了一份鲜活而珍贵的第一手资料，必将成为研究中国当代诗人和诗歌创作的重要基础文献，具有显而易见的史料价值。

回头来说一说做访谈的初衷。当初我之所以有动力坚持完成这个系列访谈，与我自己的人生阅历、兴趣爱好、专业特长多多少少有些关联：比如注重史料价值得益于我学的是历史专业；比如注重访谈提问技巧、沟通效果则与我的记者、编辑职业经历密不可分；我自中学阶段开始喜欢诗歌，数十年前就学习写诗，近几年又兼事诗歌评论工作，使我处于角色互换状态，或自观或旁观或反观，更容易发现其中的问题和要害。访谈的初衷归纳起来无非以下几条：一是，自己在写诗过程中和很多业余写作者一样遭遇瓶颈，有困惑和疑虑，希望得到专业人士的答疑解惑；二是，希望为读者欣赏中国当代诗歌提供多维度、多角度、多向度的思考启迪；三是，希望为致力于专业诗歌写作者提供较为深入的可资借鉴的经验；四是，希望为中国当代诗歌研究者提供一份珍贵而稀缺的文献。令人欣慰的是，我做完这些访谈之后最大的收获是和很多受访诗人成为朋友，他们对我的诗歌写作和评论工作给予的建议、指导、帮助，的确让我受益良多。

对访谈对象年龄结构的简要说明。一些读者疑惑为何访谈对象中竟然有二十二位是“60后”，人数超过本书其他年龄阶段的受访者总和。这主要是出于个人偏爱。要说理由也有：一是，本人是“60后”，我们的青春都浸润过20世纪80年代诗歌“黄金时代”的洗礼，对相似的成长环境、社会背景、文化氛围比较熟悉，有天然的亲近感；二是，“60后”的中国当代诗人目前仍是中国当代诗坛的中坚力量，他们的作品精进、诗观成熟，影响力覆盖中国当代诗坛的方方面面，在推动诗歌实验与理论探索上的建树和贡献有目共睹。因此，对他们进行集中访谈，既能体现中国当代诗坛的成就，同时也能映照中国当代诗坛的诸多问题；三是，“60后”的中国当代诗人处于承上启下的位置，对其经验得失的剖析和借鉴，对后来者有激励与推动的作用。

当然，不可否认，当今诗坛的年轻一代有较好的学历、文化修养和专业素养，崭露出的才华和锐气令人欣喜，也颇值得期许，但尚处在有待成熟的状态，需要假以时日进一步检验和更大范围地深入观察。倘有机会，或许我将来会把访谈关注点逐步后移至“70后”“80后”“90后”等。还想要说明的是，很多“50后”的中国当代诗人的访谈早有珠玉在前，在没有新视野和新思路的前提下，我没有把“50后”的中国当代诗人作为主要访谈对象。这不过是我个人不愿拾人牙慧的一点儿自尊表现，并不意味着对这些诗人创作成就的忽略和轻视。

最后，我要郑重表达我满心的谢意。如果说，阅读是将消逝的时间保存在记忆中的一种方式，那么，作为访谈者最大的愿望无疑是希望这本访谈录能被更多喜欢当代诗歌的人们所阅读，并通过他们的阅读使我们这个时代的诗歌记忆得以鲜活地保存下来、流传下去。为此，我要向所有玉成此书的人们表达我由衷的谢意。

衷心感谢西渡在繁忙工作之余对我不吝赐教，每当我遇到困难，都是第一时间向他请教，而他不厌其烦，对我有问必答，热情相助，不仅给出很多建设性意见，而且为我牵线搭桥。

衷心感谢胡先其的提议才让我起念。三十九个访谈也是他亲自操刀一个不漏地发表于“南方诗歌”。后来，他还聘我为该平台特约编辑。

衷心感谢所有接受访谈的诗人在百忙中挤出时间完成少则数千字、多则上万字的访谈并无私奉献自己的真诚、见识、学问、智慧，殊为难能可贵。

衷心感谢王家新、耿占春、霍俊明、沈苇、钱文亮五位诗人、评论家的肯定和大力推荐，我将溢美之词视作是更高的激励。

衷心感谢北岳文艺出版社副总编辑刘文飞和责任编辑范戈，没有他们的支持认可和辛勤付出，就没有本书的面世。

同时也要衷心感谢我的家人的理解和包容。这三年，我疏于家务劳动和陪伴照顾家人，业余时间几乎全被这项工作占去，想来确实心生愧疚。但愿本书的出版同样能给他们带来一份欣慰和喜悦。

由于个人时间、精力、能力、水平有限，更囿于本人学识、视野，还有很多优秀的中国当代诗人未能如愿访谈，难免遗珠之憾。诚请方家和读者批评指正。

2025年1月1日 定稿于上海

【访谈嘉宾样本】

50后2位，60后22位，70后9位，80后5位，90后1位，男性30位，女性9位，具体名单如下（以年龄为序）：

钟鸣（1953年）、翟永明（1955年，女）

冯晏（1960年，女）、陈东东（1961年）、森子（1961年）、海男（1962年，女）、清平（1962年）、王寅（1962年）、臧棣（1964年）、李南（1964年，女）、叶辉（1964年）、哑石（1966年）、池凌云（1966年，女）、蒋立波（1967年）、西渡（1967年）、桑克（1967年）、麦芒（1967年）、陈先发（1967年）、蓝蓝（1967年，女）、周瓒（1968年，女）、雷武铃（1968年）、敬文东（1968年）、朱朱（1969年）、周伟驰（1969年）

姜涛（1970年）、张桃洲（1971年）、李心释（1971年）、凌越（1972年）、冷霜（1973年）、伽蓝（1976年）、杜绿绿（1979年，女）、张伟栋（1979年）、一行（1979年）

熊焱（1980年）、胡桑（1981年）、王东东（1983年）、李浩（1984年）、杨碧薇（1988年，女）

李海鹏（1990年）

【专家推荐语】

与诗人对话，倾听与言说，提问与回答，这里的每篇访谈都是一个角度，引导人们进入当今时代诗的现场。

——王家新(诗人、评论家、中国人民大学教授)

这部访谈录包括数十位当代卓有成就的诗人和批评家，访谈者崖丽娟本人也是一位优秀的诗人，她内行的提问与精彩纷呈的对话带领读者深入每一位诗人独特的内在世界，它比理论批评更生动，比诗歌史更直观，也更具个性魅力。这部访谈录是进入当代中国诗歌写作现场的一条途径。

——耿占春（诗人、评论家、河南大学教授）

崖丽娟经三年之久完成的系列诗人访谈已成为现象级的文本。她不仅展现给读者当代诗歌多元、差异性的诗学视界以及诗人个性鲜明的精神肖像，而且在描述、辨认、确立“当代诗学”历史构造的过程中装订了一本丰厚而富有启示性的诗歌档案。

——霍俊明（诗人、批评家、《诗刊》社副主编）

崖丽娟访谈的是当代中国最为活跃、富有实力的一批诗人、诗评家，成为诗歌文本和批评文本之外的有益补充，同时也勾勒出他们“在场”的精神群像。访谈这种形式生动活泼、自由随性，可读性强，被访谈者的思想、个性、形象、口吻等跃然纸上，全书是可以当作妙趣横生的大散文来阅读的。

——沈苇（诗人、散文家、浙江传媒大学教授）

这是一部厚重而有质量的诗学访谈录。提问者崖丽娟所挑选的访谈对象均为国内一线诗人和诗评家，访谈内容既有当代诗歌实践具体展开的现场还原和诗人个体的独特创作轨迹，又有基于深邃诗学视野和丰富诗歌写作经验的理论洞见与敏锐的问题意识，风云激荡的当代诗歌在此访谈录中呈现出沉积岩般的立体与质感。崖丽娟做了许多专业诗歌研究者尚未涉足的当代诗歌“田野调查”，殊为可贵可赞！

——钱文亮（诗人、评论家、上海大学教授）

崖丽娟，壮族。资深媒体人，主任编辑、二级编剧。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诗歌学会会员、上海作家协会理事。诗人、评论家。出版诗集《未竟之旅》《无尽之河》《会思考的鱼》《有后缀的时间》，评论集《中国当代诗人访谈录》。另编著有10余部文史书籍。

编辑：池木

二审：牛莉

终审：金石开、符力